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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盖尔修卡的最终武器(3)

    山下的镇子叫白河。

    四月末的午后,阳光从云层边缘斜射下来,把主街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残雪照得发亮。林风站在镇口那棵老榆树下面,左肩的疤在厚外套下面贴着新换的纱布,不疼了,但偶尔还会传来一种迟钝的痒。他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后面的衣领,然后看见了从长途车站方向走过来的那个人。

    普克还是老样子。中等身高,略微发福,深灰色的夹克敞着,露出里面一件颜色过于鲜艳的橙色毛衣——他穿衣服的风格从来没有变过。头发比林风印象中更白了,从鬓角蔓延到头顶,但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接近淡金色的反光。他的步伐不快,一手拎着一只旧得掉色的旅行袋,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林风的方向摆了摆。

    他叫人的方式也还是那样,只叫姓氏的第一个音节,尾音上扬,带着美式英语里特有的开放腔调。普克走到他面前,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拥抱——那种在美国中西部长大的人习惯用的、拍后背的厚实拥抱。林风用右手回抱了一下,左肩稍微避开了力度。

    你瘦了。普克放开他后上下打量了一遍,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一圈。我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三年前?在清华的食堂。

    四年前。林风笑了一下,你退休前最后一年。

    对,对,四年前。普克弯腰拎起旅行袋,那时候你还在研究什么东西来着——地质应力?我听张教授说过你在做一种应力检测方面的课题。

    ……换了方向了。

    嗯。做研究的人换方向很正常。普克没有追问。他跟林风一起沿着主街走,路边的小餐馆门口有人正在往门前的台阶上扫融雪,蒸汽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炸酱面和葱花的味道。普克吸了吸鼻子,脚步自动朝那个方向偏了半度。

    他们在一家面馆的角落坐了四十分钟。普克吃了一碗炸酱面,又加了一碟酱牛肉,边吃边说他退休以后的生活——先是在弗吉尼亚老家住了半年,发现受不了那片平原的冬天,然后去了加州,在某个社区大学做了半年兼职,教了一门《跨文化语境中的叙事结构》。七个人选课,退了两。他说,剩下五个都是因为不选满学分要补暑假课。

    林风听着,偶尔应一声。他面前那碗面只动了几筷子,但他不觉得饿,只是把汤喝掉了半碗。普克没有催他吃,只是在低头吃面的时候多看了他左手的位置一眼——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蜷曲,掌心朝上,整个姿势里有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规避动作。

    吃完面后两人沿着镇外的小路往山上走。普克说想看看长白山这边的融雪期,他在美国没怎么见过这样大面积的雪山在春天慢慢化成溪流的过程。林风陪着他走,走得不快,偶尔在他需要的时候扶一下他的肘弯——山路的坡度对六十八岁的人来说不算友好。

    你左肩怎么了?普克在爬过一段略陡的坡时问。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天气。

    之前摔了一下。

    摔伤不是那种颜色。普克的目光在他左肩的领口边缘停了一瞬,那种愈合颜色我见过。是伤口从内部往外长好才会留下那种粉红色的疤。

    林风没有回答。他们又往上走了一段,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缓坡。缓坡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泥土和去年枯黄的草茎。泥土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在生长,覆盖了大约两三平米的区域。

    林风在第一眼看到那片绒毛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绒毛的形态和他记忆中田中浩侧室里墙角的菌丛一致。浅灰色偏白,表面浮着细密的螺旋状纹理,边缘的菌丝正在向泥土中延伸。绒毛丛中央有几个已经干枯的褐色菌盖残骸,像被什么东西踩碎后留下的碎片。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绒毛的边缘——触感是湿冷的,菌丝在接触他指尖的瞬间轻微收缩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触手。

    别碰。他对普克说。普克本来也想蹲下来看看,听到他的话后直起了身。

    绒毛丛中央最大的那块枯菌盖下方开始隆起。泥土从下方被顶开,一块暗灰色的软体结构从隆起的裂缝中挤出来,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它们聚合成一个不规则的柱状体,从泥土中升起来约半米高。柱状体的顶部裂开,露出两枚浅褐色的晶体,没有瞳孔,左右各一枚,之间隔着大约五厘米的间距。下颌处一道横向的裂缝在裂开后没有合拢,裂缝边缘的绒毛在空气中缓慢地伸展开。

    蛞蝓蘑菇。

    它的身体比一个月前小了将近四分之一——它的本体在那次转移后可能已经消耗了大部分营养储备来维持菌丝覆盖的形态。但它的晶体在聚焦,对准了林风的方向,下颌处的绒毛正在高频颤动。

    普克后退了两步。他的旅行袋从手里滑落到地面上,但他没有去捡。他的目光在蛞蝓蘑菇从泥土中升起的全程中保持着一个观察者的静止——那种在研究者的本能驱使下先看清全貌再做出情绪反应的习惯。他的嘴唇紧抿着,指关节发白,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风的右手按在了腰带上。他的目光在蛞蝓蘑菇的体表扫过——它没有携带U盘。U盘已经被转移或销毁了。它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它在等,或者它在跟踪他的气味。

    退远。林风说。声音平稳。

    蛞蝓蘑菇的身体完全从泥土中拔出来了。它的高度约一米二,比一个月前矮了半截,但它的移动速度没有变慢,菌丝在它体表快速生长和收缩,让它的轮廓在整个缓坡上不断地膨胀又缩小。

    林风推开了腰带的扣环。气流从脊椎两侧炸开,银色与红色交织的外骨骼覆盖躯干和四肢。左肩的疤痕在装甲覆盖的过程中被压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眉头没有动。头盔合拢,面罩内亮起HUD的淡蓝色界面。

    蛞蝓蘑菇的第一波孢子雾从下颌裂缝中喷出。白色半透明的雾团在空气中快速扩散,覆盖了林风身前大约三米的范围。孢子颗粒在接触他的胸甲时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密封层在腐蚀下轻微变色,但没有渗透。

    假面骑士1号的右臂前伸,拳锋穿过孢子雾的中心,精准地击中了蛞蝓蘑菇的躯干中心。拳锋接触到软体组织的瞬间,一圈白色的菌丝从接触点向外扩散试图包裹他的前臂,但他的右臂在菌丝合拢之前已经收回了,并且顺势侧身,左腿后撤半步重新稳住了重心。

    蛞蝓蘑菇的晶体在那一拳后出现了一道裂纹。它的身体向后滑动了半米,菌丝从体表脱落了几缕,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本体组织。它重新稳住,下颌裂缝再次张大——这一次喷出的不是孢子雾,而是一团黏稠的透明液体,液面在空气中高速拉伸成一张薄膜状的网,罩向假面骑士1号的上半身。

    假面骑士1号没有闪避。他右拳横向摆出,拳锋带着蓄积的冲击力砸进那层薄膜网的中央。液膜在拳锋下碎裂,黏液溅在两侧的白桦树干上,树皮嘶嘶地冒烟。他的拳势在击破液膜后没有停止——右臂继续前伸,拳锋在蛞蝓蘑菇的晶体之间穿入,穿过下颌裂缝的绒毛层,穿过软体组织的内部空腔,从它的躯干后方穿出。

    骑士拳。

    蛞蝓蘑菇的身体在那一拳贯穿后静止了大约两秒。它的晶体从两侧同时碎裂,碎片滑落。下颌裂缝中的绒毛停止了颤动,然后整个身体的软体组织开始从接触点向四周溶解,像被烤化的蜡一样向下流淌。菌丝枯萎、卷缩、变黑,从泥土表面快速褪去。

    但假面骑士1号的左腿已经向后收拢了。他借着贯穿的余势完成了转身,左腿从后方划出一道弧线,脚掌精准地踏在蛞蝓蘑菇正在溶解的躯干残骸中央——骑士踢。残骸在脚掌接触的瞬间彻底崩解,暗灰色的碎片向四周飞散,落在雪水浸润的泥土上,被融雪的水流冲散。

    蛞蝓蘑菇死了。这次是彻底的。

    假面骑士1号在缓坡上站了两秒,确认散落的碎片没有再生的迹象,然后解除了变身。银色外骨骼褪去后,他左肩的纱布在刚才的挥拳中渗出了一圈极淡的粉色,但不算严重。他转过身,朝普克的方向走了几步。

    普克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面部表情在一个月前如果看到怪物从土里长出来、一个年轻人变成装甲骑士并徒手杀死它,应该会呈现出一种符合常识的惊恐。但他现在站着的姿态更接近于一种被彻底重新校准之后的静止。他的目光从蛞蝓蘑菇散落的碎片移到林风的脸上,再从林风的脸上移到那片被融雪冲刷干净的泥土表面,然后回到林风的脸上。

    ……那个斗篷一样的东西,是装甲。普克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但稳,没有颤抖。

    是外骨骼。

    你腰上那个扣环启动的。

    普克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深棕色的徒步靴上沾了融雪和泥土。然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在教室里问学生问题时惯用的、带着鼓励和等待的语气开口了:

    林。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林风把腰带扣重新扣好,走到普克面前,停在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那片被融雪浸湿的缓坡上。他看着前方树丛缝隙里露出的雪山轮廓,开口了。声音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三年前。一个叫盖尔修卡的组织……他们改造了一些人。我被牵扯进去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真实情况,包括张教授之前也不知道全貌。我女朋友洋子也是因为这件事被杀害的。还有一个同事——叫赵宇——也是。我在做的事情是在阻止他们继续做这些改造。

    他说得很简略,像在摘录一份报告。但他没有跳过任何名字。每一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会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多停留一瞬——那是他在为那些名字留出空间。

    普克听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站在林风身边,面对着雪山的方向,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山风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得微微鼓起。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你一个人扛了三年。

    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一起的。他现在在基地那边。

    普克点了点头。你现在要带我见见他们吗?还是我该回去了?

    林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侧过头,看着他那位穿橙色毛衣的外教老师——六十八岁,退休了,来中国旅行顺便看他,刚刚目睹了一场超出他所有知识储备的战斗,站在融雪和怪物残骸之间问他我该回去了吗。

    ……先别走。林风说,一起回基地吧。他们有面。比你刚才在镇上吃的那家差一点,但可以吃。

    普克弯腰捡起地上的旅行袋,拍了拍袋底的泥。他抬头看了一眼林风身后那片雪山的轮廓,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重新调整过认知之后的安静。

    走吧。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下山。普克走路时偶尔会侧头看一眼林风左肩的位置,但没有再问伤的事。融雪的水流从路边的小沟渠中流过,带着细碎的枯枝和泥土,往下游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