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铃木在凌晨发来的。
一条短信,没有前因后果:新宿中央公园,凌晨四点,五百只鸟同时起飞,其中一半没有飞回来。剩下一半在天上绕圈,两个小时了,还在绕。
陆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半。他翻身坐起来,套上外套,拿了钥匙就出门了,没给谁发消息也没等人来。等他到新宿中央公园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白,灰蓝色的光从东侧楼群之间透进来,照在公园草坪上那层薄薄的霜上,像一层正在缓慢融化的冰壳。
铃木站在公园南门的台阶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子翻得很高,双手插在兜里,看表情可能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他朝着陆宇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往天上看。
陆宇抬起头。公园上空有一群鸟还在飞,黑色的,体型不大,像是椋鸟。它们在公园上方那个区域持续盘旋,一边飞一边发出细碎的、频率偏高的叫声,像在不断地传递同一个信息。陆宇数不出具体数量,看不出它们是绕圈还是绕圈的同时还有别的动作,只看到它们在持续地飞,从四点半到五点,没有一只落下来。
从凌晨四点开始就没有停过。铃木说,语气里压着一层倦意,显然是一夜没睡。一开始更多,整片天空都是黑的。半个多小时之后散了一部分,剩下这些就不走了。
陆宇沿着公园小径往里走,铃木跟在身后。脚底的草坪上落了很多灰白色的羽毛,不是鸟羽的正常形态,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啮咬过。草坪上还有一些凹陷的痕迹,不深,但分布密集,像是很多鸟同时降落在同一片区域后又同时起飞时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走到公园中心的人工喷泉旁边时,他停了。水池边上蹲着一只鸽子,一动不动。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皮半垂,瞳孔没有焦点。陆宇蹲下来看着它。鸽子没有反应。他伸出手在它面前晃了一下,它依然没动。陆宇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胸口,感觉到它在呼吸——缓慢的,间隔很长,像是一台运转到极限之后正在慢慢停转的引擎。
怎么了?铃木问。
这只鸽子,它还活着。陆宇收回手站起来,但是它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铃木没有追问是什么意思。他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鸽子,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顺着陆宇的视线方向望过去,他看到了水池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正在用面包喂鸽子。不是那种典型的喂鸽子方式。他撕下一小块,放在掌心里伸出去,但鸽子不啄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辨认一件颜色正确的物件但不知道用来做什么。那人又试了几次,鸽子依然没有动。他把面包收了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陆宇朝长椅走了几步。那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防风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他看到有人走过来也不紧张也不说话。
你经常来喂它们?
那人点了一下头。每天早上都来。它们会等我的。今天不太一样,不吃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开始不一样的。那人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回忆,昨天它们还正常的。昨天傍晚我来的时候它们还会飞下来,落在肩膀上。
陆宇把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他又看了看水池边的鸽子,草坪上那些散落的羽毛,还有头顶那一圈不断盘旋的黑点,从那个视角看上去,它们像是在绕着一根看不见的柱子旋转,始终不偏离某个半径范围。移动轨迹和他在资料里见过的某些被定向操控的动物行为模式很像,但痕迹更加隐蔽,像是操控者在用外部的信息流而不是直接的控制指令来改写动物的行为模式。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安娜发来一段文字,来自某动物收容所的报告:宠物行为异常数量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增长了四倍。主要表现为定向回避和持续的焦躁状态。约有百分之十五的个体出现持续朝向北侧方向张望的行为,无法被打断。
陆宇看完之后把手机收回口袋。他对铃木说:找一只今天刚出现过异常的猫。不要太大动静,让我看看它。
铃木看了他两秒。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拨了一个号码,用日语讲了几句,然后挂断。东边那家医院后面的停车场有一只三花猫,昨夜被带过去的。它之前从来不主动接触人类。昨夜自己进了医院的大门,在挂号处前台停了一整夜,不走。
他们穿过公园东侧,经过一片住宅区,走到一家社区医院的后门。停车场上停着几辆私家车,角落里放着一个打开的航空箱,箱口朝外。一只三花猫蹲在航空箱边上,身体面向北方,一动不动。它的背部线条绷得很直,像是在持续保持高度的警觉,但它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只是在等待。陆宇蹲了下来,和它的视线平齐。那只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正常,不警觉也不柔和,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
它在等什么?
陆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原地,抬起视线顺着猫面对的方向看过去——北面,公园方向。再往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在那片楼宇的轮廓线下方,他看不到任何具体的东西,但他能肯定那只猫在看什么,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个什么是哪个方向的哪个位置。
他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录了三分钟周围的环境声。风、远处偶尔的车声、树叶摩擦的声音。他回放了一遍,在背景噪声里有一层极低频的嗡鸣,持续而平稳,像一艘远洋轮船的发动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层层空气和墙体的阻挡,落进这只猫的耳朵里。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那只猫依然蹲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再转身。远处的楼群在晨光中逐渐变得清晰,从灰蓝色的轮廓变成深浅分明的立体,风还在持续地吹着,从北面来,把地面上的落叶从那一侧推过来,经过那只猫的脚边,又继续往南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