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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盖尔修卡的地狱摧毁计划(2)

    那天下午基地的电压不正常。

    先是肖莉伸手去拿水杯时指尖碰到了杯壁,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微微晃了一下,水面有一层极细的波纹从边缘向中心推进又退回,像有人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她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指尖,没有红点,没有灼痕,只有一种微微的酥麻感,和冬天触碰干燥毛衣时产生的静电类似,但持续的时间更长,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表面轻轻吸住了一瞬。

    这杯子导电?

    她把杯子端起来看了看底部的标志,是塑料的,里面剩的水也是从普通水壶里倒出来的凉白开。肖莉把杯子放下,没有多想。

    安娜是在三小时之后碰到同样的情况。她正在和麦克说话——麦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安娜坐在他对面,向他描述基地现有的电力储备和通讯线路的位置。她说完一段之后站起来去拿桌上的图纸,手臂经过麦克膝盖前方约三十厘米处时,指尖碰到了空气中一片不正常的区域——像伸进了一层极薄的、凉的、带着微弱电阻的膜。她收回手时手指前端有一瞬间的刺痛,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头轻轻顶了一下。

    你身上有静电。安娜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没有伤痕,但那种刺痛感残留了大约三秒才消退。

    麦克抬起头。他的嘴唇上的干裂正在愈合,表面覆盖着一层新生的薄膜,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可能是毯子。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拿完图纸后坐回了原位,但坐的位置比之前离麦克远了大约半臂的距离,角度也从正面变成了侧面。

    张仕文是最后一个碰到的。他在负一层整理那些旧地质资料的时候,麦克下来帮忙拿一箱文件。麦克走到他身边时,张仕文正俯身去捡掉在地面上的铅笔——他的手和麦克的膝盖在同一时刻、同一高度交汇,中间隔着大约五厘米的空气间隙。那五厘米的间隙里产生了一次极其微弱的电弧,白色的、细如发丝、持续了不到半秒,像两根互相接近但没有接触的导线之间的跳火。张仕文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铅笔掉回地面。

    他直起身来。眼镜片上还残留着那道电弧在昏暗光线中留下的短暂亮斑,像一小块在视网膜上燃烧又熄灭的白印。他看了一眼麦克,麦克也看着他,两人之间大约隔了两步,一步半。麦克站在灯光下,身后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比正常长度略长,边缘微微发虚,像一层持续震颤的轮廓。

    没事吧。麦克说。

    张仕文摇了摇头。静电。可能是天气太干了。

    他把铅笔从地上捡起来,放回桌面,没有再看麦克。麦克抱着那箱文件走出了负一层,脚步声在楼梯上由近到远,逐渐被空气吸收。

    晚饭后陆宇坐在二楼窗台上。张仕文走到他旁边站住,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顿了顿,又把安娜提到的触电感也补上了。

    陆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很轻,膝关节吸收了全部的冲击力。

    你已经很久没有碰到麦克了。

    张仕文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他回来之后,你碰到他是今天。陆宇站在窗户旁边,窗外的夜色在他身后形成一整片均匀的深色背景,安娜和肖莉也是今天。你们触碰他的方式都是间接的,或者隔着空气的。没有人真正用手碰到他的皮肤。

    他把这句话说完后停了一下,看着张仕文。张仕文镜片上的反光在夜色中变暗了,像一扇正在关闭的窗户。

    今晚让赵宇看着发电机。陆宇说。如果电力系统有问题,麦克现在唯一需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夜深了。发电机房在基地东北角的一间独立平房里,柴油机组的金属外壳在夜晚的低温中持续发出细密的收缩声。赵宇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发电机房的门口,棒球棍横放在膝盖上。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抵住下巴,看着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灰白色空地。

    他听到声音之前先闻到了气味——一种极淡的、像海水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那种气味,湿润的,混合着某种有机物质正在缓慢分解的底调。气味从空地中央吹过来,沿着月光的方向,经过他的身体,继续向身后的发电机房飘过去。

    赵宇站了起来。棒球棍从他膝盖上滑落了一截,他用手腕接住,重新握紧。月光洒在那片空地上,空地上没有人。但气味还在,比刚才更浓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空气本身中析出,从不可见变得可见,从无味变得可嗅。

    他转身。

    麦克站在发电机房门口。他的站姿和白天完全不同——重心更低,双脚分得比肩宽更开,膝盖微屈,像一匹正在准备起跑的犬科动物。他的外套已经脱掉了,裸露出上半身的皮肤。那层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透过皮肤能看到底下的组织结构——不是分离的器官,是一个持续流动的网状系统,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循环输送液体,像水母体内的循环腔。他的手指正在向尖端生长,指甲正在从原有的轮廓延伸成更长的、更尖的骨质的刺。他的口部正在向两侧扩展,牙齿正在从牙龈中推出新的尖端,在月光下反射出湿润的、暗色的光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浅黄色的。瞳孔已经收缩成一条窄缝,和白天人类的圆形瞳孔完全不同,像一台已经完成了焦距调整的镜头。

    赵宇举起了棒球棍。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握柄的位置压在掌根,棍头指向水母狼的胸口。

    你不是麦克。

    水母狼的口部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段极低的、持续的音调,像一根被拉长的弦正在缓慢释放张力。它的身体没有动,但它的影子在月光下变了——从人体的轮廓拉伸成更长的、四肢比例不同的形状,像一段正在被重新绘制的剪影。

    我是。

    它的声音变了。双声道错位,和螃蟹蝙蝠类似,但比螃蟹蝙蝠多了一层湿润的过滤层,像说话者的喉咙里充填着半透明的液体。我是新的序列。水母狼。我是麦克原来的身体,但被重新改造了。记忆留下来了。结构换了。

    赵宇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棒球棍从水平位置转为斜向劈击,目标落在水母狼的肩颈交界处。棍头与皮肤接触之前,他感觉到一层明显的阻力——像击打穿过了一层厚的液体膜,棍速在半途中被减缓了将近一半。棍头接触到皮肤表面时发出的声音是湿的,闷的,像打在了一块浸透水的厚皮革上。没有裂痕,没有位移。

    水母狼的头略微侧偏了十几度,看着棍头落在自己皮肤上的位置,然后又转回来,看着赵宇。

    赵宇的第二棍从下方挥起。他改变角度,从膝部向上撩击,目标锁定在腹腔下方那片透明组织的中心区域。这一次阻力小了一些,棍头穿透了表面黏液层,接触到下面那一层正在流动的网状结构。网在棍头接触的瞬间发生了局部变形,像一块被手指按压的软塑料,凹下去了,然后弹回了。

    水母狼的前肢抬起了。那根手指从五根合并成三根,尖端并拢成锥形,从侧面横划出一道弧形。赵宇的身体在那道弧形经过时向左偏移了大约二十厘米,用左前臂挡了一下。锥形指尖擦过他的前臂外侧,布料被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下面皮肤被带出一道浅痕,血珠从划痕表面渗出来,然后停住了。

    赵宇退了两步。棒球棍的棍身上有一道深色的湿痕,是接触水母狼身体后留下的,表面正在缓慢变干。

    水母狼往前走了一步。它的步伐从之前的犬科步态变成了更流畅的滑行,脚尖先着地,脚跟从不落地,整个身体像一片正在水面上漂移的叶片。赵宇退第三步时它已经到达了他原来站立的位置。

    你守不住。水母狼的声音从双声道中传出,湿润而低沉,你挡不住任何东西。

    赵宇没有退第四步。他把棒球棍从单手转为双手握持,身体重心压到最低,棍头抵在地面上,像一根用于支撑的立柱。他看着水母狼的眼睛,浅黄色的,在月光下稳定地亮着,像两颗正在稳定的灯。

    挡不住。他说,也要挡。

    水母狼的肢体从侧面横扫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赵宇用棒球棍去架,棍身接触到锥形指尖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木质的纤维在受力点崩裂了一段,棍身从中间断开成两截,断口的纤维暴露在空气中,白色的。

    赵宇向侧面倒。他没有避开横扫的全部力道,左肩被锥形指尖的边缘带到了。冲击力不大,但方向精准,把他整个人带着向侧面转了半圈,撞在发电机房的外墙上。砖墙在他的撞击下掉了几块碎屑,落在他肩头。

    张仕文就是从那个角度看到一切的。他从主楼的侧门走出来时听到声响,走到墙角时看到空地上的画面。月光下,赵宇靠着发电机房的外墙坐着,棒球棍断成两截,一截在他手边,一截在两米外的地面上。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斜向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但他还在动——他正在用右手撑地面,试图站起来。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面前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半透明轮廓,瞳孔里映着浅黄色的光。

    水母狼的锥形指尖第二次落下。这一次角度很直,从赵宇的正面进入,从他的背面穿出。它穿过赵宇身体的时候,张仕文听到了一个声音——干燥的,短促的,像一根木条被人用手从中间折断后,断面的纤维全部崩断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声响。赵宇的身体在那一击之后向后靠在了墙上,滑落下去,停止移动。

    张仕文站在墙角。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那个画面,月光把整个过程照亮得异常清晰。他看到了赵宇身体停止移动的瞬间,看到了水母狼从赵宇体内收回锥形指尖时上面的液体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光泽。他没有跑。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正在月光中站直身体的人形,看着它转过头来,浅黄色的瞳孔穿过空地,穿过月光,穿过他的眼镜片——看到了他。

    水母狼转身了。他转过身,向张仕文站着的方向走了三步。他的步伐在行走过程中正在变回更接近人类的步态,身体的半透明程度也在降低,那层网状结构的亮度正在逐级降低,像一段正在结束的显示程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教授。它说。声音中的双声道错位正在消退,湿润的过滤层也在变薄,越来越像麦克原本的声音。你看到了。

    张仕文站在墙角,后背靠着墙壁。他的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手里是空的。他看着那个正在向自己走来的轮廓,看着它体表的透明层正在从半透明的深色退回更接近皮肤质感的浅色调,看着它面部轮廓正在从犬科结构向人类结构回退,看着它的眼睛——浅黄色的,没有任何收缩的、稳定的瞳孔。

    赵宇死了。张仕文说。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平直而干燥。

    水母狼在他面前大约两米处停住了。它的口部完全合拢,牙齿退回了牙龈内部,指尖从锥形缩回更接近人类的圆形,只剩下长度比普通男性略长半厘米的指甲。它的面部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麦克的面部形态——眼窝深度、颧骨高度、下颌弧度——和麦克被抓走前一模一样。

    是的。水母狼说。盖尔修卡的程序要求我完成这一步。

    张仕文慢慢蹲下来,在地面上找到了自己的眼镜。镜片上有细小的尘土,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重新戴上。他站起来时目光没有再看向赵宇的方向。他看着水母狼,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和水母狼之间形成一道由明到暗的渐变区域。

    你接下来要杀我。

    水母狼没有说话。它站在那里,浅黄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稳定地亮着,没有再收缩,没有再变亮,只是亮着。夜风从空地边缘的荒草丛中穿过,把干枯的草茎压弯又松开,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叠非常厚的纸,一页一页地翻,一直翻下去,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