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骑士是在十一点五十八分到达的。
张仕文没有看到他是怎么进来的,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引擎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型变压器运转般的嗡鸣,那是假面骑士的能量核心在最大输出功率下运转时,与空气中的电磁场摩擦产生的声音。他在“潜龙”的训练场上听林风变身过无数次,从第一次的爆裂、失控、几乎将训练场的墙壁炸穿,到后来的稳定、精准、可以将能量输出控制在微焦耳级别。他听过这个声音从生涩到成熟、从陌生到熟悉的全部过程。但他从来没有在这样近的距离,在这样黑暗的、充满铁锈和恐惧的地方听到过它。那声音像一颗心脏,在矿井的深处跳动。
他睁开眼。
翠绿色的光从通道的入口处涌入,将暗红色的应急灯的光压了下去,将岩壁上的水珠照得像一颗颗细小的、绿色的星。假面骑士站在通道入口,翠绿色的流线型装甲,红色的复眼,胸口的能量核心从黄色跳到绿色,又从绿色跳到更亮的、近乎白色的翠绿。他的左肩没有绷带——他在来之前已经把绷带拆了,因为绷带会限制左臂的活动范围,他要在这一战中用左臂,即使左肩的旧伤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的右拳紧握,翠绿色的能量在拳锋跳跃,像一簇随时会爆发的火焰。
“张教授。”他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共振,但张仕文听得出那共振下面的、属于林风自己的、微微发颤的声线,“我来了。”
张仕文想说什么。想说“你不该来”,想说“这是陷阱”,想说“你快走”。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像老人咳嗽般的“嗯”。那声音里有责怪,有担忧,有一种“你怎么还是来了”的无奈,也有一种“你果然来了”的如释重负。
佐尔上校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站在刑讯椅旁边,距离张仕文不到一米。他的右手握着“惩戒之鞭”,鞭身垂在张仕文的肩膀上,末端的皮穗搭在张仕文的颈侧,冰凉,像一条蛇。
“假面骑士。你来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你果然来了”的得意,没有“你终于来了”的期待,只有一种“来就来吧”的冷漠,“你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假面骑士的声音从翠绿色的头盔中传出来,低沉而平静,“按照你的信,一个人。现在——放了他。”
佐尔上校没有放。他将“惩戒之鞭”从张仕文的肩上移开,在手中转了一圈,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你知道我不会放。你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你知道这封信、这个矿井、这个刑讯椅、这个你叫了三年‘张教授’的老人——所有的一切,都是陷阱。你还是来了。”
假面骑士没有回答。他向前迈了一步。
佐尔上校也向前迈了一步。他挡在刑讯椅和假面骑士之间,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假面骑士的红色复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不是为了杀你。如果只是为了杀你,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我会用更安静、更高效、更不可逃脱的方式——比如一颗藏在‘潜龙’基地通风管道里的炸弹,比如一枚混在洋子茶里的慢性毒素。修卡不是没有这些手段,我只是不想用。因为那些手段太容易了,太没有仪式感了。”
他顿了顿,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个弧度——不是微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冰冷的、像刀刃般锋利的、带着近百年岁月沉淀的、近乎于虔诚的弧度。
“我要在一个人面前,杀死他最在乎的人。然后看着他,在失去之后,还能不能继续保持他的‘意志’。”
他将“惩戒之鞭”插回腰间,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像在做某种拉伸运动。然后他握紧双拳。
张仕文听到了骨骼重新排列的声音。那不是骨折的脆响,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有节奏的、像齿轮在转动般“咔、咔、咔”的声音。佐尔上校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变胖,是变高、变宽、变得像一座从地底升起的铁塔。他身上的深灰色军官服被撑裂了,露出下面银白色的、覆盖着金属光泽鳞片的皮肤。他的手指从五根变成三根,每一根都像镰刀般弯曲、锋利。他的面部——那张宽阔的、冷酷的、冰蓝色眼睛曾让无数修卡成员战栗的面部——开始变形,鼻子塌陷,嘴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贯面部的、细长的、金色的裂缝。裂缝的两侧,两颗金色的、竖直的瞳孔,从冰蓝色的深处缓缓浮出,像两把从刀鞘中抽出的刀。
金刚狼男。
佐尔上校。汉斯·冯·佐尔,一百零三岁的纳粹遗老,修卡东亚支部的最高指挥官,那根“惩戒之鞭”的主人,那张冰蓝色眼睛的拥有者——他就是金刚狼男。从来没有两个“人”。佐尔上校和金刚狼男,从来都是同一个。他只是在需要“指挥”的时候穿上军官服,在需要“猎杀”的时候露出利爪。他用佐尔上校的身份,在“潜龙”的情报网络中建立了“金刚狼男是修卡的新型改造怪人”的假象;用金刚狼男的身份,在肖莉的脖子上留下伤口,在食堂的混乱中测试“潜龙”的应急反应能力,在承德的采石场里与林风交手、试探他的左肩恢复程度。一切都是他。一切都是这双金色的竖瞳,从始至终。
“很惊讶?”佐尔上校张开双手,看着自己银白色的、覆盖着鳞片的利爪,嘴角那道金色的裂缝微微弯了一下,“你以为修卡的支部指挥官,都是像死神博士那样躲在实验室里、用培养皿和基因图谱来战斗的学者?你以为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一百年,靠的是那根鞭子和几枚勋章?”
他迈出一步。地面震颤,碎石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林风。这是你第一次知道我的真名,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