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赵宇的平板电脑上泄露出来的。
不是泄密——赵宇没有把平板到处乱放的习惯,更没有把机密数据展示给无关人员。但洋子就坐在他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张食堂的长桌,而她那双虽然未经改造、却因为长年照顾父亲而锻炼得异常敏锐的眼睛,在赵宇划动屏幕的瞬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瑞穗银行”、“全部账户余额归零”、“跨境转账……无法追溯”。
瑞穗银行。那是日本三大银行之一。洋子的父亲山崎弘一教授,生前就是瑞穗银行的老客户。他的工资、研究经费、甚至给洋子存的教育基金,都在那里。
洋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一块玉子烧悬在碗沿,迟迟没有落下。
赵宇抬起头,看到她盯着自己的平板屏幕,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为凝固。他迅速将平板翻扣在桌上,但已经太迟了。
“洋子小姐……”赵宇的声音带着歉意和紧张,“你看到了?”
“瑞穗银行。”洋子将玉子烧放回碗里,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抖,“全部账户余额归零?是什么意思?”
赵宇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措辞。食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偶尔传来的碗碟碰撞声和空调系统的低鸣。午饭时间已经过了,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角落里一个正在埋头吃面的技术员。
“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赵宇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瑞穗银行的总行系统在凌晨两点十五分遭到入侵。入侵者绕过了所有防火墙、生物识别和多重验证,将一千二百个企业账户和三千六百个个人账户内的资金,全部转移到了未知的离岸账户。总金额……超过四千七百亿日元。”
四千七百亿。
洋子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因为她无法理解这个数字,而是因为那个数字太大,大到超出了普通人日常经验的范畴。她下意识地想到父亲的账户——那里不会有太多钱,父亲一生清廉,积蓄有限。但那些数字后面,站着的是无数和她一样普通的人。他们的存款、养老金、孩子的学费……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是修卡。”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宇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曾经属于调查记者的眼睛里,有着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为什么?”洋子问,“他们为什么要抢银行的钱?他们需要资金?以修卡的技术和势力,不应该缺钱吧?”
赵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借这个动作争取时间组织语言。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陈局长上午开了一个内部通报会,”他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看洋子的眼睛,“不只是瑞穗银行。同一时间,全球有十七家大型银行遭到了类似的入侵。瑞士银行、德意志银行、摩根大通……都中了招。被转走的总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三十万亿日元。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金融盗窃。”
三十万亿。
洋子觉得那个数字已经不再是数字,而是一个黑洞,一个足以吞噬全球经济秩序的黑洞。她的专业不是金融,但她在日本长大,耳濡目染过九十年代泡沫破裂后的“失落的十年”,在新闻里看过2008年雷曼兄弟破产引发的全球海啸。她知道,当银行的“信用”被摧毁——当人们发现自己的存款可以在一夜之间被凭空抹去——整个社会的根基就会开始动摇。
“他们要的不是钱。”洋子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们要的是混乱。他们要人们不再相信银行,不再相信金融体系,不再相信……任何秩序。”
赵宇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惊讶,也有一种……释然,仿佛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这些,而她用自己的洞察力帮他做了决定。
“陈局长也是这么判断的。”赵宇点头,“修卡正在为他们的‘新世界秩序’铺路。先制造混乱,让人们失去对现有体系的信任,然后……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推出他们自己的‘解决方案’。”
食堂里再次安静下来。角落里的技术员吃完面,端着碗离开了,塑料门帘在他身后发出“哗啦”的声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洋子低头看着那些光纹,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在害怕。
不是害怕修卡,不是害怕那些改造怪人,不是害怕父亲在她面前化为泡沫的那个画面再次重演。她害怕的是……那种无力感。那种看到灾难来临、却什么也做不了的、被困在笼子里的感觉。
当初父亲被修卡带走时,她就是这种感觉。
“洋子小姐。”赵宇的声音变得柔和,“林风说,下午三点在二号会议室等你。他有话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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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会议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中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战术地图和监视屏幕。平时这里是“潜龙”小队开例行碰头会的地方,此刻只有林风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在文件的空白处写着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洋子推门进去时,他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上次她见他时好了一些,左肩的伤势似乎也在恢复。但他眼底的疲惫是无法掩饰的——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长期处于高度警觉和压力下的消耗。那双曾经在实验室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如今多了几分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淬炼出的冷峻。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洋子走过去坐下。她注意到,他面前的文件夹上印着瑞穗银行的标志,旁边还有几家她叫不出名字的外国银行的文件。
“你都知道了?”林风问,开门见山。
“赵宇告诉了我一部分。”洋子点头,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四千七百亿日元只是其中的一小块?”
“不到百分之二。”林风将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修卡的目标不只是日本。他们的攻击覆盖了全球主要经济体,最严重的不是日本,是美国和欧洲。但他们选择日本作为‘突破口’——因为瑞穗银行的系统里有一个他们需要的‘后门’。”
“‘后门’?”
“十七年前,瑞穗银行收购了一家小型科技金融公司。那家公司的一名系统架构师,在底层代码中植入了一段‘休眠程序’,用于远程维护和紧急恢复。这名架构师后来离职,去了欧洲,加入了……”林风顿了顿,看着洋子的眼睛,“加入了‘圣约柜’基金会。”
洋子的呼吸微微一滞。“圣约柜”——那是陆宇去瑞士调查的目标。
“你是说,那名架构师和修卡有联系?”
“不确定。”林风摇头,“但他植入的‘休眠程序’,与这次入侵使用的技术手段高度吻合。陈旭局长怀疑,‘圣约柜’基金会内部有人——可能是凯斯勒博士本人,也可能是其他人——在利用这些隐藏的‘后门’,为修卡的大规模金融攻击铺路。陆宇在瑞士的任务,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查清这件事。”
洋子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风的眼睛。
“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林风微微一愣,随即,他那总是紧绷的嘴角,极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容,但洋子认识他这么久,知道那已经接近“笑”了。
“你比以前更敏锐了。”他说。
“是你以前太不会说话了。”洋子回了一句。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些。
林风将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洋子见过很多次——在清华的实验室里,当他面对一个棘手的学术问题时;在“潜龙”的作战会议上,当他向陈旭局长汇报行动方案时。这是他要谈“重要事情”的姿态。
“洋子,”他说,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山崎小姐”,“你知道为什么你被安排住在‘潜龙’的基地里,而不是像张仕文教授那样可以自由进出吗?”
洋子点了点头:“因为我有日本背景。因为修卡可能还会来找我。”
“不完全是。”林风的目光变得深邃,“因为你在‘潜龙’的系统中,已经被标记为‘与核心人员存在不可替代的情感关联,需重点保护’。”
“不可替代的情感关联。”洋子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官方说法?”
“技术部门的分类。”林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洋子注意到,他的耳根——那唯一没有被盔甲和能量场覆盖的、属于“林风”而不是“假面骑士”的皮肤,微微泛红了。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些。
“那你的说法呢?”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不是技术部门,不是陈局长,不是‘潜龙’。是你的说法,林风。”
会议室里安静了。
墙上战术地图的红色标记在无规则地闪烁,像一颗颗微弱的心跳。空调的送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洋子开始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也许她不应该逼他。也许他们之间那种“不说破”的状态才是最好的——她可以在基地里安全地活着,他可以专注于对抗修卡的战斗,两人偶尔在食堂碰面,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在各自的世界里继续前行。
她正要开口说“算了,当我没问”,林风说话了。
“我的说法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努力控制着什么的紧绷,“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或者更糟。不想再经历一次你父亲那样的……失去。不是为了责任,不是为了保护重要目标,而是因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洋子的眼睛。
洋子的眼眶热了。
她想起在日本的那些日子——父亲被修卡带走后,她一个人躲在公寓里,不知道警察是否可信,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门外随时可能有穿黑色制服的人破门而入。是林风来了,浑身是伤,眼神却坚定得像是能劈开一切黑暗。他把她从那个即将崩溃的世界里拽了出来,带她翻过围栏,坐上出租车,越过国境线,来到一个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陌生国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挡住所有的危险。她知道的,因为她在后视镜里看到过——在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厕所里,他独自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用矿泉水冲洗伤口,咬着毛巾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时候她就决定,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不再让他一个人扛着,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林风。”洋子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
林风僵硬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从那双黑色的、此刻正泛着水光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他身为天才科学家却无法立刻解析的情感。
洋子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他的左肩——那个受伤的位置,那个被螳螂男的骨刃切割过、被纳米修复液缓慢愈合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下面那些尚未完全融合的装甲边缘和新生组织。
林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疼吗?”她问。
“习惯了。”他回答。
洋子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沿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她触碰他肩膀的手指上。
“不要再说什么‘如果你出事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种话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你应该说的,是‘我会保护你,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们一起走到最后’才对。”
林风怔住了。
他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她眼睛深处那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然后他抬起右手,握住她放在他肩上的手,将它轻轻拿下来,却没有松开。
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生病的凉,而是能量长期运转后体温下降的那种凉。但握住她手指的力度,是温热的。
“好。”他说,只一个字。
洋子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就这么定了?”
“定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温暖的光纹。墙上的战术地图还在闪烁,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远处的某个房间里传来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这是“潜龙”基地的普通一天。有人准备出发执行任务,有人刚刚从前线归来在医疗舱里昏睡,有人在食堂里吃着凉了的工作餐,有人在密码前紧张地敲击着键盘。
而在二号会议室里,山崎洋子和林风,以一种不需要再确认的方式,继续着他们的故事。
它不需要轰轰烈烈。
只需要两只手,轻轻地、坚定地,握在一起。
“对了,”洋子忽然想起什么,“你叫我来,本来说要讨论什么?”
林风的嘴角终于真正地、虽然幅度很小地上扬了一下:“本来想说,瑞穗银行的那个系统‘后门’,可能和山崎教授生前的研究有关。需要你帮我看看他遗留的那些笔记。”
“那现在呢?”洋子问。
林风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握着的手。
“现在也一样。”他说,“只是……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