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夜,安静得不像一座国际都市。
陆宇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湖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船灯,以及远处山影背后隐约可见的、属于法国的边境线轮廓。白天的喧嚣早已褪去,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湖水的清冷气息,混合着从某个街角咖啡馆飘出的、烘焙了整整一天后残留的咖啡焦香。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时差——那东西在他身体被改造后就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睡不着,是因为体内的那股力量,在夜晚似乎更加活跃。它不像白天那样安静地蛰伏在胸口那枚紫色“种子”残骸周围,而是缓慢地、如同潮汐般在他的血管里涌动,带着微弱的温热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仿佛那座火山一战,不仅消耗了他的能量,也唤醒了某种更深层的、他还未能完全掌控的东西。
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凝视着掌心的纹路。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纹路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只要他集中意志,靛蓝色的能量就会从这些纹路的深处涌出,覆盖他的皮肤,塑造出那具属于“假面骑士”的装甲。
假面骑士。
他成为这个称号的主人,还不到一周。
敲门声响起。三短一长,是约定的信号。
陆宇走过去打开门。麦克站在门外,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和一袋牛角面包,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精神还好。
“睡不着?”麦克走进房间,将咖啡和面包放在书桌上,扫了一眼陆宇身上没有更换的白天衣物,“我就知道。在火山那种地方待过之后,谁都需要点东西来平复神经。”
陆宇关上门,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杯咖啡,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纸杯传来的温热。
“你呢?”他问,“也睡不着?”
麦克苦笑了一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往自己的咖啡里倒了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威士忌。国际刑警组织特工的标配安眠药。”他晃了晃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到了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陆宇端着咖啡,靠窗站着,看着麦克。他知道这个人来找他,不仅仅是为了送咖啡。
果然,沉默了几秒后,麦克放下杯子,双手交叉在膝盖上,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疲惫的表象下,是认真的、甚至有些凝重的光芒。
“陆宇,”他用了中文名字,而不是“陆远”那个掩护身份,“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谈你。谈那座火山下面藏着的东西。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宇没有回答,等他继续说。
麦克站起身,走到窗前,与陆宇并排站着,望着外面黑暗的湖面。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湖面上洒下一片银白色的碎光。
“我加入国际刑警组织十七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见过毒品 cartel 的地下工厂,见过人口贩卖组织的秘密通道,见过军火商的私人岛屿。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东西。那些战斗员,那个熔岩怪人……他们不是人类,对吗?或者说,已经不是人类了。”
“他们是修卡的改造人。”陆宇平静地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的湖面,“你可能已经从陈局长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修卡是一个跨国犯罪组织,但它的目标和手段,远超普通犯罪组织的范畴。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建立所谓的‘新世界秩序’——通过生物改造技术、信息素控制、以及各种超常规手段,重塑人类社会。”
“听起来像纳粹。”麦克说。
“因为他们就是纳粹的余孽。”陆宇转过头,看着麦克的侧脸,“修卡的许多核心技术,都源于二战时期纳粹德国和日本军国主义的生物武器研究。你之前提到的萨伏伊火山区域的异常活动,很可能与修卡正在进行的‘旧日回响’项目有关——他们在寻找二战时期遗留的某些……东西。”
麦克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年轻的时候,读过一些关于纳粹‘生命之源’计划、关于日本731部队的档案。那时候我以为那些都是历史,是已经翻过去的、不会再回来的黑暗篇章。”
他转头,与陆宇对视:“但现在你告诉我,那些黑暗,从来没有离开过?”
陆宇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是显然的。
麦克又喝了一口加了威士忌的咖啡,这次喝得更多,仿佛需要更多的酒精来消化这些信息。
“好吧,”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既然‘修卡’是真实存在的,既然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日内瓦,伸到了‘圣约柜’基金会,那么我们就需要面对现实。陆宇,明天的生物技术峰会,‘圣约柜’的弗里茨·凯斯勒博士是主题演讲人。你打算怎么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参加峰会,听他的演讲。”陆宇说,“然后,找机会接近他,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和修卡有没有直接联系。”
“安保呢?”麦克问,“这种级别的峰会,安保肯定很严密。你一个‘自由撰稿人’,想接近主题演讲人,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陆宇转身,面对麦克,“国际刑警组织应该有某种程度的主办方合作身份吧?能不能帮我弄到一个可以进入后台或休息区的通行证?”
麦克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试试。峰会的安保是由一家私人安保公司负责的,我跟他们的区域主管有过几次合作,应该能说得上话。但陆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要在没有提前通知我的情况下,擅自行动。”麦克的声音变得严肃,“尤其是在涉及到‘修卡’的情况下。你一个人,在面对那些……改造人的时候,也许有能力自保。但峰会上有几百个普通的、无辜的参会者。如果你在那里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陆宇沉默了一瞬。
“我明白。”他最终说,“我会尽量不引起事端。但如果修卡的人先动手……”
“那就别犹豫。”麦克打断了他,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冷光,“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想办法疏散人群。但你自己要小心。现在的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但也正因为如此,你可能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人。”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归车辆的引擎声。
陆宇忽然想起林风。想起他在北京被螳螂男围攻时、在蜂女的地下巢穴中被信息素丝线缠绕时,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不是力量,不是技术,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意志。
或者,用林风的话说——守护的理由。
“麦克,”陆宇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修卡要选择‘圣约柜’基金会?为什么他们要对一份七十年前的理论手稿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他们要派那么强大的改造怪人来守那座火山?”
麦克摇了摇头。
“因为那份手稿背后,有更大的东西。”陆宇走回书桌旁,从背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他离开北京前,陈旭局长交给他的,关于“圣约柜”基金会历史背景的深度调查报告,“‘圣约柜’的创始人,汉斯·凯斯勒教授,在二战期间曾是第三帝国科学院的助理研究员。战后,他通过某些渠道——具体是什么渠道,文件里没有明说——获得了一笔巨额资金,在瑞士成立了这个基金会。表面上,基金会的宗旨是‘促进生命科学的和平应用’,但他们真正在做的事情,可能远不止学术研究。”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的某段文字:“这里提到,‘圣约柜’基金会的地下档案馆,保存着一批二战末期从德国转移出来的核心研究数据。这批数据的具体内容,连基金会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有一个代号反复出现——‘方舟’。”
“方舟?”麦克皱起眉头,“诺亚方舟的那个方舟?”
“不知道。”陆宇合上文件,“但陈局长推测,这可能是一种能够‘存储’或‘转移’人类意识的技术。如果修卡得到了它,他们就可以……把重要人物的意识,转移到新的、经过改造的身体里,实现某种意义上‘永生’。而这样的人,如果同时拥有强大的改造身体和数百年的智慧积累……”
他顿了顿,看着麦克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
“那就不再是‘犯罪组织’了,麦克。那是……另一种文明。”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牛角面包还在塑料袋里,没有人动。
麦克沉默了许久,久到陆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会帮你搞到通行证。”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但那灰蓝色的眼底,多了一些陆宇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触及底线后的、冷静的决心,“但陆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明天真的出了事——如果修卡真的来了——你答应我,优先保护那些普通人。不要只顾着追凯斯勒,不要只顾着找那个什么‘方舟’。几百条人命,比任何秘密都重要。”
陆宇看着他,看着这个与他相识不到一周、却愿意承担如此风险的国际刑警。
“我答应你。”他说。
麦克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咖啡杯——里面的威士忌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仿佛需要最后一点酒精来麻痹今晚得知的一切。
“明天见。”他说,走向门口。
“明天见。”
门关上了。
陆宇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麦克的身影消失在楼下街道的夜色中。湖面上,月光被云层完全遮住了,只剩下船灯微弱的光,在水面上孤独地摇晃。
他掏出手机,调出林风的号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能说什么。说“我很好”?说“火山的事解决了”?说“麦克是个好人”?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得无法承载他现在的心情。
他只是给林风发了一条短讯:“一切顺利。明天峰会。注意安全。”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你也是。”
简短,冰冷,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依然在缓慢涌动的力量。它在告诉他——明天,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