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仕文教授是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午后的浅眠中惊醒的。
他本来并没有打算睡觉。自从陆宇离开北京、前往瑞士之后,他就像失去了某种精神支柱,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悬浮在半空中的状态。实验室里的岩石样本依然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显微镜下的薄片依然呈现出那些他研究了三十年的矿物纹理,黑板上的公式和数据依然在等待着他去推演和验证——但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如同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玻璃去看自己曾经深爱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是疲惫,不是疾病,而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同于被修卡绑架时、面对那些改造怪人时感受到的、对死亡的直接恐惧。那种恐惧是剧烈的、短暂的、如同被闪电击中——你来不及思考,只有本能地挣扎、反抗、求生。而现在的恐惧,是慢性的、弥散的、如同被泡在温水里的青蛙——你知道水温在上升,你知道自己迟早会被煮熟,但你不知道那致命的一刻何时到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那之前跳出去。
陆宇走了。林风受伤了。肖莉虽然已经回到学校继续她的博士研究,但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修卡战斗员冰冷的红色目镜,梦见张仕文被带走时她伸出的手、什么也没能抓住。而他自己,一个年过花甲的地质学教授,除了在基地的走廊里走来走去、用担忧的目光看着那些年轻人进进出出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他在午后的沙发上睡着了。不是因为他需要休息,而是因为睡眠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一切的方式。
警笛声撕裂了那片短暂的安宁。
张仕文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眼镜歪在鼻梁上,心跳如鼓。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这里是“潜龙”基地外围的过渡区,他的临时宿舍位于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居民楼的三层,窗户朝向一条安静的街道。平时,这条街道几乎没有什么车辆经过,偶尔有几个遛狗的老人或者放学回家的孩子。
但现在,窗外是一片混乱。
警车。至少七八辆警车,蓝红色的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旋转着,刺眼而急促。武警的绿色卡车也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车厢里跳下来,迅速在街道两端设置路障,拉起警戒线。扩音器里传来模糊不清的指令,被风声和嘈杂的人声搅成一团无法辨识的噪音。
而最让张仕文心惊的,是那些“人”。
街道上,黑压压地聚集着至少两三百人。他们不是普通的围观群众——张仕文见过围观火灾或车祸的人群,那种好奇的、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喧嚣。但眼前这些人,是沉默的。
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他们站立着,肩并肩,脚抵脚,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整齐排列的棋子。他们的衣着各异——有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但他们的表情,是统一的。空洞的、涣散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双眼,微微张开的嘴,嘴角挂着的、若有若无的涎水,以及……一种奇异的、如同梦游般的专注,所有的面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街道的尽头,那座正在施工的商业综合体方向。
他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也不是寒冷的颤抖,而是一种……共鸣。仿佛他们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与远处某个看不见的信号源,产生同步的、不可抗拒的共振。
张仕文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想起了林风昨天在通讯里提到的那些话——“信息素可能已经扩散……整座城市可能变成蜂巢……”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林风在高度紧张状态下的夸张描述,或者是对蜂女临死前恐吓的过度解读。但现在,看着窗外那些如同被操控的木偶般的人群,他知道,那不是夸张,不是过度解读。
那是事实。
修卡已经开始行动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张仕文几乎是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赵宇的名字。
“张教授!你在哪里?”赵宇的声音急促而紧张,背景音是嘈杂的电台通讯和多人同时说话的交错声,“基地已经进入一级战备!朝阳区多个地点同时出现大规模人群异常聚集!警方和武警已经出动,但人数还在增加!林风已经出发了!他让我通知你,待在室内,不要外出!关好门窗!千万不要接触那些聚集的人群!”
“我知道……我看到了……”张仕文的声音干涩,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赵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被……被控制了?”
“是蜂女的信息素。”赵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林风在眼镜店下面发现的那个巢穴,只是她的小规模试验场。真正的信息素释放点,可能遍布整个朝阳区。那些失踪者被抽取的‘生命原质’,很可能被用来编码和放大信息素的传播范围。现在受到影响的,可能不止这几百人……可能……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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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张仕文的心口。他想起北京的人口——两千多万。即使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人被控制,那也是数以万计的“棋子”,在蜂女的意志驱使下,走向某个未知的、可怕的目的地。
“林风去哪里了?”他问。
“商业综合体那边。”赵宇回答,“根据人群聚集的方向和能量波动溯源,技术部锁定了信息素的核心发射源,就在那座还在施工的‘朝阳汇’大楼顶层。林风已经过去了,武警正在疏散周边群众、设置隔离带。但他需要时间找到真正的蜂女——之前那个在眼镜店自毁的,可能只是一个……分身,或者替身。真正的蜂女,一直藏在那个大楼里。”
“我能做什么?”张仕文脱口而出。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他知道自己应该待在房间里,关好门窗,等待这一切结束。但他坐不住。他是一个教授,一个习惯于解决问题的人。让他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等待别人来拯救,比让他面对修卡的改造怪人更让他难以忍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教授……”赵宇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你如果真的想做点什么,可以去武警的临时指挥点。他们在朝阳路和青年路交叉口设了一个前线指挥部,陈局长可能也在那里。你可以……你可以帮忙分析一下人群的移动规律。你是地质学家,你研究过流体动力学和群体运动模型……也许……也许你能从那些人的移动模式中,看出一些我们看不出的东西。”
张仕文几乎没有思考。
“我马上去。”
他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