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从汉口站驶出之后,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何雨柱站在硬座车厢的连接处,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壁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车厢里的动静。这节车厢坐了七八成满,头顶的煤气灯发着昏黄的光,罩在旅客们头顶上,把一张张脸照得蜡黄蜡黄的。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嘴微微张着;有人低头剥着煮鸡蛋,蛋壳碎屑落在膝盖上摊开的报纸上;有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母亲肩头,口水洇湿了一小片布衫。
他看了片刻,推开车厢门走了进去。
制服穿在身上,车厢里的气氛立刻就变了。原本歪着靠着的旅客坐直了些,打盹的睁了睁眼,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何雨柱没理会这些目光,不快不慢地沿着过道往前走,大檐帽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跟马长河跑了这些日子的车,已经摸清了门道。铁警在车厢里走动,不一定要做什么,光是存在本身就管用。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看见制服就会露出马脚——眼睛躲闪的、手不自觉往怀里摸的、突然站起身往厕所走的,这些人都值得多留个心眼。
走到车厢中部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太久了。别的旅客看一眼就移开了,但这个人一直在盯着他。何雨柱没急着回头,先站在过道里整了整帽檐,像在调整角度,实际上在侧头看右手边那一排座位。
目光来自靠窗位置的一个男人。
这人穿着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但翻领底下露出一小截颜色不一样的内衬,像是匆忙换过衣服,没来得及整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跟着何雨柱的动作在动,何雨柱往左偏,那人的眼珠子也往左滑;何雨柱往右偏,那人的眼珠子又往右滑。
这不是普通旅客看铁警的目光。
何雨柱心里有数了,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现。走到车厢尽头,推开连接处的门,停了两秒,又折回来。
这回他换了一条路线。不再走中间的过道,而是从车厢后门进去,沿着座位背面慢慢往前走,从那个男人的斜后方靠近。
这种角度最刁。坐在座位上的人如果要回头看,必须转半个身子,动作会很明显。
何雨柱走到离那男人三排远的时候,停下了。假装在看旁边旅客的车票,余光一直锁着那个灰棉袄男人的后脑勺。
男人的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揣在棉袄口袋里。这个姿势看着很正常,但揣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一直在动,动得很有规律——不是乱动,是拇指一上一下地在搓什么。
搓什么呢?
何雨柱收回目光,继续往车厢后方走。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转过身,面向整节车厢,背靠着冰凉的连接处铁门,把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底下。
马长河教过他:在车厢里站着的时候,要找那种能把整节车厢看全的位置。站着不动,比来回走动更让人紧张。因为走动的人是看得见的,规律是摸得着的。但站着不动的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会往哪动。
灰棉袄男人的嘴在一张一合,好像在自言自语。车厢里本来就嘈杂,车轮碾过钢轨的咣当声盖住了所有细小的声音。何雨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动得又快又细碎,不像在跟邻座说话——更像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何雨柱判断,这个人八成是雏儿。
不是那种常年跑车的老油条,老油条知道怎么把心虚藏起来,知道怎么装成最普通的人。但这人藏不住,从头到尾都是破绽。
但如果不是老手,那他紧张什么呢?只是偷个钱包,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何雨柱从车厢最后一排迈步,沿着过道往前走。这回走得比刚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在,皮鞋底磕在铁皮地板上,发出一声一声沉稳的响——嗒,嗒,嗒。
灰棉袄男人的手指在口袋里的动作加快了。
何雨柱走到第六排座位的时候,忽然转身,拉开旁边厕所的门,走了进去。
厕所里又窄又暗,只有顶上一个小气窗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天光。何雨柱关上门,耳朵贴着门板,透过木板和铁皮的缝隙听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很近。那个人在动。
何雨柱在心里数着秒。一,二,三。
数到十的时候,他猛地拉开门,跨了出去。
灰棉袄男人正回头往厕所方向看,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昏黄的灯光里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何雨柱看到了那个人的表情——嘴唇发白,额头和鼻尖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左手已经从膝盖上拿起来了,正往裤腰后头摸。
“站起来。”何雨柱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三排座位的旅客都听见了。有人抬头,有人挪屁股想躲远点,刚才剥鸡蛋的那个把鸡蛋往桌板上一搁,摘下老花镜擦镜片,趁机偷偷往这边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灰棉袄男人没动。他的手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站起来,慢慢站。”
何雨柱往前迈了一步,左手自然垂在武装带旁边,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警棍的扣带。他没拔,但搭上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信号。
灰棉袄男人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撑着座椅靠背才稳住。那条左手在发抖,指节发白,像溺了水的人抓着浮木。
“东西拿出来。”
那人吞了口唾沫,喉结在皱巴巴的脖子上滚了一下。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塌下去了:“同志……您说什么东西?”
“你口袋里的。”
“口袋里没什么——”
“不是大衣口袋。里面。”
那人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他往后退了一小步,腿肚子撞在座椅边缘上,退不动了。眼睛往左右瞟,但两边的旅客早已经尽可能远地贴在了另一侧,像是他身上有传染病。
“掏出来。”何雨柱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铁轨上铆钉被锤子一个一个砸下去。
灰棉袄男人的右手终于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蓝花布,旧得褪了色,系口的绳子已经磨毛了。攥得那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打开。”
布包解开了。里面是几张票子,皱巴巴的,面额不大,加起来大概能有个七八万块钱。还有一张火车票,一张粮票,和一封折叠的信。
“谁的?”
那人不说话。
“我问你,这是谁的?”
“……我的。”
何雨柱伸出手,把包里的火车票抽出来,就着灯光看了一眼。票面上写的名字是“周德永”,年纪栏填的是“47岁”。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脸。这人顶多三十出头,眼角的皱纹还没长深,胡子刮得倒是干净,但那层青灰色的胡茬暴露了他的真实年纪。
“周德永?你叫周德永?”
那人没说话。汗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在灯光下晶亮亮的。
何雨柱把布包里的那封折叠的信打开。信纸带着毛边,纸质粗糙,上面的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初学写字:
“德永哥:娘又咳嗽了,夜里睡不好。我跟栓柱去公社卫生所拿了药,医生说再吃一个疗程就好了,叫你别惦记。你自己在工地上注意安全,别舍不得吃。妹,小云。”
何雨柱把信折好,放回布包里。
“这不是你的东西。”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你拿了一个叫周德永的工人的东西——这个人家里有老娘在生病,有个妹妹叫小云,还有一个——大概是弟弟——叫栓柱。”
那人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还有呢?”何雨柱问。
“没、没有了——”
“我说,还有呢?”
何雨柱的手往前一伸,直接按住了那人的棉袄左侧。厚棉布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手心里,形状不对。
那人脸色彻底垮了下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车厢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同志……同志我错了……我真的是第一次——”
何雨柱没等他说完,左手已经伸进他棉袄的内衬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刀。
不是匕首,更像一把改过的工具刀。刀刃不长,但磨得极亮,刃口发着青白色的寒光。刀柄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沾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可能是机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连婴儿都在这时候停住了哭声,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何雨柱把刀刃对着煤气灯看了看,闻到一股隐约的铁腥气,混着淡淡的刺鼻气味——是机油,没错。
“你刚才在口袋里搓的,是这个?”何雨柱问。
跪在地上的男人头低得几乎要磕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在抖。邻座那个剥鸡蛋的老头子把老花镜摘下来,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不只是偷钱包。”何雨柱把刀收好,伸手拽住那人的后领,“你是想干更大的事。”
那人还想说什么,何雨柱已经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十六岁的何雨柱,在食堂颠了几年大锅,臂力已经够用了。那人被他拧着胳膊按在座椅靠背上,脸贴着冰凉的铁皮窗框,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团白雾。
“你叫什么名字?真名。”
“……孙、孙……”
“说清楚。”
“孙有财。”
何雨柱转头看向车厢里的人:“谁丢了东西?看看自己的行李和口袋,少了的过来认。”
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摸口袋,有人翻包袱。一个中年男人从车厢前部快步走过来,脸色焦黄,满头的灰,身上穿着沾满泥点子的粗布工装。
“同志……同志,我的东西……”
他说话带着豫西口音,舌头打卷,急得字跟字都粘在了一起。何雨柱把蓝花布包举起来,问了一句:“这里面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不,不是,是先有封信!信底下是钱!还有张火车票,我叫周德永!”
对上号了。
何雨柱把布包递过去。周德永接包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掉在地上。他打开包,第一件事不是数钱,是抽出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没发现包被拿了?”何雨柱问。
“我、我睡着了……”周德永的脸涨得通红,“在工地搬了三天水泥,太困了……在驻马店上车就没睁过眼……”
何雨柱点了点头。体力劳动者,这很正常。他转头看向孙有财,发现这个人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车站里粉刷过的石灰墙。
“孙有财。”何雨柱叫了他的名字,“偷窃,携带管制刀具,还有——”
何雨柱顿了顿。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把刀的刀刃太新了,新得不像是用了很久的工具。刀柄上缠的布条,是军绿色的棉布,那种布料的织法和民用的不太一样。更让他警觉的是,刀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不是磕碰出来的,是故意磨出来的。
何雨柱想起了马长河在驻马店站说的那句话:看一个人,看手、看眼、看站姿。
他把孙有财提正,让他面对自己,盯住对方的眼睛。
“你是不是一个人?”
孙有财的眼珠子往外飘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马上又收回来了,但何雨柱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眼飘的方向,是车厢后部。
车厢后部坐着什么人呢?
何雨柱没有立刻回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副铁铐子——入职时配发的,崭新崭新的,还没用过第二次。
“喀”的一声。
右手铐住了孙有财的右腕。何雨柱推着他往车厢前部走,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旅客说:“大家都原地别动,待会儿会有同事过来问话。配合一下。”
推着孙有财走到车厢连接处的时候,何雨柱打开通往前面车厢的门,把那头的乘务员叫住了。
“看住他。”何雨柱把孙有财往连接处一推,让他蹲在墙角,“我去后面看看。”
乘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看见手铐和蹲在地上的犯人,脸色也变了,连连点头。何雨柱转身,推开了硬座车厢的后门。
这节车厢比刚才那节人少些,只坐了不到六十人。何雨柱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排座位。
角落里,靠窗口的位置,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正在看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灯光和他自己的脸。
他在看什么呢?
何雨柱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