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渐渐转凉,宫里的日子也开始恢复平静。
地动过去一个多月,宫里早恢复了从前的规矩。
塔娜快半岁了,白胖胖一团,并开始热衷于翻身,放在榻上,小腿一蹬就翻过去,脸朝下趴着,咿咿呀呀叫两声,再被人翻回来,乐此不疲。
地动之后的事情宁珂并不需要去亲自处理,于是她这一个多月就在寿康宫陪塔娜,见证她的成长。
门外响起动静,是福临办完事回宫了。
他先去了偏殿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才步入正殿,先和宁珂贴贴,然后再去和塔娜贴贴,换来塔娜‘咯咯咯’地笑。
“今天回来得早。”宁珂与福临私下的相处就像普通夫妻,只可惜只在没人的情况下,这让福临心中有些遗憾,没能让那逆子看见破防一回。
“嗯,今日完工得早,城外新村又起了两排。”福临从宁珂手里接过重量不轻的塔娜,亲了亲那胖嘟嘟的脸蛋,“瓦上完了,门窗也安上了,再晾几日就能住人。”
“这么快?”宁珂问。
“毕竟不是城内那种大房子。”福临说,“不过就两间屋子,前头放家伙什、盘锅灶,后头盘炕,灶挨着炕,烧火做饭炕就热了,一冬不用另烧火,建得快,百姓也喜欢,自然全力扑在这事上。”
“那就好。”宁珂点头。
“契书呢?”她又问。
“都备好了。”福临从怀里摸出一沓纸,是范本,“吴良辅照着你定的章程拟的,一家一份。又让人念给他们听了,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当众念,签的时候都按了手印。”
宁珂接过来翻了翻,嗯了一声。
这沓契书是她让福临拟的,城外那片房子自然不是白给。
房子按成本作价,灾民名义上与皇帝和太后签契约,分十年还清;头一年缓着,第二年陆续还;实在还不上,上皇庄做工抵债,工钱照算,扣除几成抵房钱,剩下的照发。
翻译:房贷给我背好了呀。
“白给养懒汉。”宁珂跟福临说这话时,正拿布巾给塔娜擦口水,“白给的房子,住着不心疼,坏了不修,漏了不补,住几年跟废了似的,然后等着再拿白给的东西。欠着,才会有奔头,付出过才知道珍惜。”
福临笑了笑:“娘娘英明。”
宁珂斜了他一眼,站起来把娃丢给福临,自己逛御花园去了,不带娃才是真正的英明。
几日后,新房那边灾民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没人嫌房子要钱,全都抢着签。
“不要钱白住的房子,怎么啊?”有个从三河逃出来的汉子,攥着契书红着眼说,“娘娘给俺们盖房、免粮,俺们记着恩,欠着娘娘的,俺们有脸住,房钱不怕挣不出来;白占娘娘的,俺们不如回乡去饿死,丢人,俺们庄稼汉也要脸。”
房子有了章程,接下来就是人的去处。
灾民汇聚在京郊,不能光住着。
宁珂定了两条路:愿意进京做工的,工部、内务府那边有活计安排,修路、盖房、烧窑、织布,按工给钱;愿意种地的,去皇庄做佃农。
第二条路,比第一条热闹得多。
原因说来也简单,如今百姓骨子里还是更偏好种田,亲手种出粮食觉得心里安稳,而且京城内外,还有皇庄的田地免人头税。
之前宁珂刚提出摊丁入亩就先在皇庄上实验了,也不妨碍那些达官贵人继续收丁税,只有皇帝名下皇庄附近的田地这么处理。
皇庄这边无地的贫户本不必交丁银,到了庄上,有地种、有租交、有人头税免,算下来比在外头当流民强出一大截。
头几年皇庄周边人并不算多,皇庄招佃农还要吴良辅去周边村庄里说好话,百姓还总担忧是不是骗他们来了;今年可倒过来了,灾民一进城就先打听明白:京城别处的田,人头税照旧;只有皇庄,免。于是人人冲着‘太后娘娘的庄子’涌过去,生怕去晚了没地种。
“吴良辅说庄上人手都满了。”福临又是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玻璃窑、水泥窑、织坊,都添了人,窑火日夜不歇,庄上的地也快分完了。”
见宁珂并不在意地点点头,继续悠哉悠哉地抱着塔娜逛院子,心里郁闷不能陪着妻女一起悠闲,只能狠狠抱着宁珂和塔娜用力蹭了蹭,权作安慰。
灾民签了契书,安顿下来,皇庄的窑厂、城里的织坊,日日人声鼎沸,烟熏火燎;城西火器营那边,铁砧声从早响到晚,一锤一锤,敲得人心里都跟着发烫。
水泥的结实,地动那回已经验过了,修路便可以提上日程,玄烨根据地动后宁珂提过的,安排工部的人去准备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修的是路,还的是房钱,养的是人,灾民那么多,城内的百姓也不少,那点皇庄的田和工坊的位还不够一半青壮分的,但是修路不一样,自然是人手越多越好。
玄烨安排了福全去监工,工部的人便领命去办,没几日,城外就响起了夯土的号子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羊毛织坊那边,同样很是热闹,蒙古的羊毛一车一车送进京城,灾民里的女眷们上了织机,拿起了毛衣针,日夜赶工,织出来的毛衣又厚实又暖和,再一车一车往盛京、往蒙古运。
塞外的冬天,一件毛衣紧紧裹在身上能顶一件皮袄,运到哪儿都是抢手货,听玄烨说,再往后,怕是还能运到更远的地方去。
最要紧的,还是玻璃。
皇庄的玻璃窑烧出透亮的片子以后,宁珂让福临挑了一批手艺最顶尖的工匠,单辟一处绝密的工坊,外头有人守着,里头的人只管干活,不问外头的事,所有人由皇上亲自统领,家人都安排住在工坊区里。
这里面做出来的玻璃镜子、玻璃器皿,印上内造的戳,一件一件用棉花绸缎裹了,层层打包,装进精致的匣子里,再一箱一箱运去江南。
“江南那些豪富,就算打仗都不忘花天酒地,银子多到没处花。”宁珂跟跑来寿康宫吃点心的玄烨说,“让他们出出血,算是哀家替天下人劫富济贫了。”
“劫富济贫?”玄烨被这个词愣了一下。
“京城外还有这么多灾民,问江南豪富拿点钱花花怎么了,他们自愿的。”宁珂理直气壮。
玄烨想了想,笑道:“这‘劫’字,用得客气了。”
那些东西到了江南,果然抢手,此时虽然有不少的西洋货流通在江南,却也比不上专攻豪富喜好的‘内造’,玻璃镜子往堂上一搁,那群商人惊为天人,银子便一箱一箱流回京城,比送出去的匣子还沉。
乾清宫的账本,玄烨自己看了都愣神。仗打了八年,往年这时候,国库的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南边送;如今倒好,水泥修了路,毛衣从蒙古换回皮货银子,玻璃从江南捞回真金白银,这仗竟把自己的私库和国库都打富了。
玄烨的感慨还未平息。
十月初,一道消息从福建传进京,乾清宫的灯,亮了半宿。
耿精忠,也自缚进京了。
地动之后,京城的消息传得比战报还快:太后娘娘给全城的房子抹了墙皮,地动了,房子没塌;皇上住在地震棚里跟百姓同吃同住;城外新村的房子一排一排立起来,三河平谷的灾民进了京,有房住、有活干、有人头税免……那些话传出去,比十万大军都吓人。
福建那边,耿精忠本来还在纠结,吴三桂和尚之信的例子摆在眼前,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动一动,可又舍不得,手里的兵、福建的地,都是实打实的。
直到白显忠上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