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缓下来的时候,福临和玄烨才慢慢直起身。

    先看了一眼宁珂怀里的塔娜,又看了一眼她腿边的保成,见两个小的都好好的,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没事就好。”

    宁珂蹲在地上,一手抱着哭闹的塔娜,一手搂着吓白了脸的保成,抬头看着这两个拿命护她的人,一个背后渗着血,一个肩头渗着血。

    “……你们俩,”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抖,“真是疯了。”

    福临欣慰地摸了摸塔娜哭泣的小脸:“你们没事就好。”

    玄烨撑着墙,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保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怕,皇阿玛在。”

    保成看见他肩上的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皇阿玛流血了!”

    “没事。”玄烨说,“就破了点皮。”

    宁珂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说没事!梁九功呢?!快去请太医!”

    梁九功这时候才连滚带爬地追进寿康宫,一见玄烨肩上的血,腿都软了:“皇上!奴才这就——”

    “先派人去慈宁宫,”玄烨打断他,“告诉太皇太后,寿康宫平安。”

    “太医也请!”宁珂吼他,“这儿两个人都等着包扎呢!”

    梁九功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又跑了出去。

    地动彻底缓下来的时候,太医还没到。

    宁珂拽着福临和玄烨一块到寿康宫前的空地上,寿康宫的宫人在发觉地动的第一时间就在如花的呼喊下跑出了屋子,没人受伤。

    见皇上和太后都出了屋子,立刻从殿内搬出座椅供他们坐下。

    宁珂让如花和如月扶着玄烨坐下,然后让云德扶着福临也坐在一边,自己把塔娜交给奶嬷嬷:“皇上,快把外袍脱了,先看看你的肩。”

    玄烨一愣,脸色竟然有些泛红:“……一点小伤,皇额娘——”

    “坐好!”宁珂皱眉。

    玄烨没见过宁珂发火的样子,立刻老老实实坐正,任由宁珂动手给他解扣子。

    梁九功在边上急得搓手:“太后娘娘,还是奴才来——”

    玄烨一个眼神扫过去,梁九功立刻闭嘴,退到三步开外。

    宁珂没看见这眉眼官司,她站在玄烨面前,解开他的衣襟,露出肩头,瓦片砸过的地方,肿起老高,被蹭破一大块皮,看着血糊糊的一片,她皱了皱眉,觉得自己都有些幻痛:“……疼不疼?”

    玄烨:“……皇额娘,朕不是孩子了。”

    “是,你牛,你不疼。”宁珂头也不抬,吩咐如花取了之前煮开的水,用干净的帕子沾了,仔细地给他清理起来,“管你是不是孩子,疼就疼,不疼就不疼,谁规定的长大了就不能疼。”

    玄烨没接话。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宁珂的手搭在他肩上,如玉般微凉,一下一下,清理得极仔细。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这是这一日里,唯一一桩让他觉得值当的事。

    “好了。”宁珂见伤口没了黑乎乎的脏污,拍了拍他的肩,“让太医来了给你上药。”

    “……嗯。”玄烨低头,看着宁珂拿着沾了污物帕子的手,轻声道,“谢皇额娘。”

    他声音有点哑,宁珂只当他疼的,没在意,站起身,回头:“福——”她顿了顿,当着满院子的人把话咽回去,改了口,“福公公,你怎么样?”

    福临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侧了侧身,背上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伤情与玄烨不相上下,宁珂没来由觉得有些生气,狠狠在伤口边上戳了一下:“……你怎么不知道躲。”

    福临背对着她,轻轻地嘶了一声:“娘娘没事,奴才就没事。”

    恰好太医到了,宁珂便没有给福临亲手清理伤口,毕竟太后给太监清理伤口,听上去不像什么正经事。

    太医赶到,给两个人上了药,然后包扎妥当。

    玄烨包扎好伤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宁珂面前:“皇额娘,您受惊了。”

    “我能有什么事。”宁珂的声音还有点哑,“倒是皇上,肩膀都伤着了,别太忙碌,慈宁宫那边,哀家晚些去给皇额娘请安。”

    “朕正要去。”玄烨说,“皇额娘安心,朕都安排好了。”

    他深深地看了宁珂一眼:“……皇额娘,您好好的,朕……就放心了。”

    当晚,宁珂去慈宁宫请安。

    慈宁宫在太皇太后住进来前就大修过,后来宁珂的要求下又再次修葺加固了一次,可以说除了乾清宫,就是慈宁宫最为稳固,几乎没有受损。

    太皇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碗安神汤,没动。

    “皇额娘。”宁珂行了个礼,“儿臣来给您请安。”

    “坐吧。”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吓着了?”

    “没有。”宁珂笑了笑,“儿臣抱着孩子呢,顾不上怕。”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会儿,被地动惊了一整天的心平静下来:“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胆大了。”

    “皇额娘,您的手——”宁珂看见她手里的佛珠换了新的,“原先那串呢?”

    “断了。”太皇太后说,“地动那会儿,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哀家捡了半天。”

    宁珂心里一紧:“皇额娘,您没事吧?”

    “哀家能有什么事。”太皇太后摆摆手,“哀家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倒是你,春天那会儿,又是修宫室,又是给百姓抹墙,如今倒都用上了。”

    宁珂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用上就好。”她说,“儿臣想着,快生产了,给孩子积点福,没成想真积到福了。”

    太皇太后定定看了宁珂一会,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不管当初是为了积福还是别的,你救了一城的人,便是天大的功德。回去吧,孩子们还等着你。”

    宁珂行礼告退,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都湿了。

    宁珂走后,太皇太后坐在榻上,捻着那串新佛珠,很久没动。

    “……这丫头,”她低声说,“怕不是真是菩萨派来的。”

    想起春天那会儿,宁珂忽然要给孩子祈福、要加固房子,她当时只当是当娘的心慌,如今想来,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太皇太后也没再往下想,有些事,想明白了反倒吓人,她只要知道那丫头心是好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