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嘴里一口一个“先帝爷”,可她哪里知道,她口中的“先帝”就站在她身侧,正一字不落地听着。
这怕不是在拐着弯儿说他当年太过年轻便沉溺床笫之事,才叫头一个孩子没能养住。
福临想反驳却又知道自己这时候的身份不能反驳,于是苍白的指节攥紧又松开,到底是把脑袋沉沉地垂了下去。
宁珂瞥了他一眼,以为是身为太监的小福子正在自卑,她也没空深究,话已出口,自己的耳根都有些发热,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后来先帝爷的子嗣之事,也一直不算顺畅。哀家想着,这里面,总是有些道理在的。”
刘院判垂着眼不敢接这话茬,先帝的子嗣之事是天家秘辛,不是他一个太医能议论的,只能恭谨地回应:“娘娘说的是,这般看来,男子过早生育,确于子嗣不利。”
宁珂说了那么多,终于图穷匕见:“刘院判,今日这些话,不若你去乾清宫,跟皇上也说一说?”
刘院判的脸色霎时就变了,连连摆手:“娘娘,这话臣万万不敢去说。”
宁珂一愣:“为何?”
太医是专业的,这种医学问题不就该太医出面吗?
刘院判急得额上都冒了汗:“太后娘娘,微臣区区太医,若去跟皇上说这个,知道的说是太后体恤,不知道的还当是娘娘您不许皇家绵延子嗣呢!这话传出去,太皇太后头一个就不能答应。”
宁珂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刘院判说得对,这种事让一个太医去说,确实像是别有用心。
可这种原本该是父亲嘱咐儿子的事,她该上哪去给玄烨找个爹。
她沉默片刻:“是哀家想岔了,你退下罢。”
刘院判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宁珂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福子,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红,从方才就一直没完全褪下去,眉心间还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心里搁着什么解不开的事。
宁珂有些好奇:“你脸红什么?”
福临僵了一下:“奴才没有。”
“耳朵都红透了。”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发苦,“您以后要说这种事,能不能先让奴才出去。”
宁珂想到那个成语‘无鸡之谈’,觉得自己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你在寿康宫待了快半年了,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福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憋出一个字:“嗻。”
殿内安静下来,宁珂坐在那里,越想越觉得刘院判的话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话总不能就这么咽回去。
她想了想,站了起来,决定自己去说。
没爹不是还有她这个小妈,哦不,应该是后妈。
宁珂没有多带人,只叫小福子跟着,便往乾清宫去了。
一路上她攥着帕子,指节松了又紧,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想过她这个有理论没实践的有一天要跟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还是当皇帝的男孩子科普x知识。
到了乾清宫门口,通传的小太监进去传话,宁珂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才跨进门槛。
玄烨正在看折子,听见通传说太后来了,连忙放下笔起身。
他见宁珂神色有些异样,不由问道:“皇额娘可是有事?”
宁珂坐下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回,才挤出几个字:“皇上,大婚后,有些事,不必太急。”
玄烨一脸茫然:“什么事不必太急?”
宁珂的脸腾地红了。
她咬了咬牙:“就是,圆房的事,不着急,年纪太小了,对身体不好。”
话一出口,宁珂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玄烨愣住,然后他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额角,连耳朵都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含混地应了一声:“儿臣,知道了。”
两个人一个看茶杯,一个看窗棂,谁也不敢看谁。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响。
廊下,福临站在那里,隔着帘子看见了那一幕,年轻的太后和皇帝面对面坐着,两张脸上都带着不自然的红,目光各自躲闪。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皇帝即将大婚,宫里自有谙达、自有嬷嬷,教导房闱之事是他们的差事。
无论如何,皇帝都不该是这副模样,像是被心上人戳破了一件极私密的事,整个人窘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不是皇帝和太后之间该有的反应。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那点不好的预感,像块石头一样沉在了心底。
过了好一会儿,好似两人的尴尬已经散去,殿内传来玄烨闷闷的声音:“皇额娘,儿臣不是小孩子了。”
宁珂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只是有些事,不急。”
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帘子被掀开,宁珂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小福子:“回去了。”福临垂下眼睛,应了一声:“嗻。”
七月初九,皇帝大婚。
宁珂没有去前朝,按规矩,大婚仪式后新皇后要来寿康宫给皇太后请安,她只需坐在那里接一杯茶说几句场面话。
坐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礼乐声,钟鼓齐鸣隔着重重宫墙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如花从外面进来:“娘娘,礼成了,凤驾已进了坤宁宫。”
大约一个时辰后,外面唱喏响起,一个穿着大婚吉服的少女走了进来。
身量纤细,面容清秀,有一种沉静的气韵。
她在离宁珂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端端正正跪下去行了大礼:“臣妾赫舍里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安。”
“起来罢,坐。”
赫舍里氏站起来在绣墩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无数遍。
小小年纪就在这深宫里挣扎,宁珂有些感叹,轻柔地问道:“皇上待你可好?”
赫舍里氏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色:“皇上待臣妾很好。”
其实刚结束大婚典礼,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宁珂点了点头,本想交代几句场面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实在说不出口,无奈之下只能换一种说法:“往后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来寿康宫坐坐。”
赫舍里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激。
傍晚,宁珂站在院子里,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将整座寿康宫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树上的叶子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泽,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些诧异:“皇上大婚,本宫不是都给你们放了假,怎么不去凑个热闹。”
福临抿了抿唇:“奴才是寿康宫的人,太后在这儿,奴才就在这儿。”
宁珂撇了撇嘴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站在那里望着西边那片橘红色的天空望了许久,喃喃道:“小福子。”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若是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宁珂猛地停住,她本不是一个喜欢假设的人,说这些毫无意义。
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许久,宁珂低声道:“算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福临快走几步跟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