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皇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宁珂抱着荣亲王在车厢里坐了许久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一个多时辰的颠簸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颠没了,身上的毒虽然清了,但底子亏得厉害,骨头缝里都在冒酸软。荣亲王倒是在她怀里睡得安稳了些,热度还没完全退,至少不烫手了。
如花掀开车帘,看到皇后娘娘苍白的脸色,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默默地伸出手来扶她。
宁珂借着力下了车,脚踩在皇庄的泥土地上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青石板路太硬,宫里的金砖地太滑,只有这种被雨水浸透的、微微发软的泥土地,踩上去才让人觉得是踩在真实的地面上。
空气里有草叶沤烂的味道、有泥土翻开的腥气、有远处炊烟的柴火味,没有檀香,没有沉水香,没有那些一想起来就联想到参汤里那缕异味的熏香,大约这就是前世说的烟火气。
宁珂站在马车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都舒展了。
她依旧住在之前住过的小院子里,把荣亲王安顿在里间的炕上,然后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房梁、窗棂、墙角,像一只刚搬进新窝的猫,在确认这个地方安不安全。
如花端着热水进来,看到皇后这副样子,小声问了一句:“娘娘在找什么?”
“看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宁珂说,“以后每一样送进来的炭、吃的菜、喝的水,莫要经了别人的手。”
出宫是她临时决定的,那些手一时间未必能伸到这边来,更别提皇庄里人不多,都是之前熟悉的,一旦有什么问题,探查也会比宫里简单。
如花的脸色白了一下,低声答应,心里对宫里这几天的腥风血雨还心有余悸。
太医院虽然开了清毒的药方,可荣亲王太小底子太弱,烧退下去之后,人还是蔫蔫的,奶喝不进去多少,夜里时不时惊醒。
宁珂让奶嬷嬷守在炕边,每隔一个时辰起来探一次体温、喂一次水,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低烧缠缠绵绵地拖着,却也挺着没有让自己倒下。
到第二天夜里,荣亲王的体温终于稳住了,宁珂摸着他凉下来的额头和终于有了血色的脸颊,荣亲王趴在她胸口上,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宁珂没忍住笑意。
“……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咱们算是过了这一关了。”
荣亲王听不懂,咯咯地笑了起来。
荣亲王好起来之后,宁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如花再次把皇庄转了一遍。不是散步,是摸排。
当初皇庄的人是吴寿选的,她便从吴寿那里要来了皇庄所有人的名册,种地的、养牲口的、看门的老卒、厨房的婆子、负责采买的管事,一共四十三口人。
宁珂花了两天时间,一个一个地见,不说话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主要是如花出面,她负责看,看他们的眼神,看他们看她的时候目光落定的位置,看他们回答简单问题时手指有没有不自然地蜷缩。
给最后一批人赐了荷包后,如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您怀疑这里也有他们的人?”
“本宫不知。”宁珂说,“只是本宫在宫里时也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她没有从这四十三个人里找出什么明显的破绽来,只是记住了每一张脸的特征,给每一个人都做了标注,这个人在采买,经手食材;这个人在厨房,能接触到餐具;这个人在马厩,能接触到车马。
日子在皇庄一天一天地慢了下来,没有人管她什么时候起床、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头发。她可以穿着最旧的棉布衣裳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可以不梳头不洗脸地窝在炕上看一整天的闲书。
宁珂知道,悠闲只是表象,她心中绷着的弦一直没有松下来。
每日清晨她都要在院子里走一圈,后来是带来的云富领着两个小太监去查看,看看院门有没有异常痕迹、墙根有没有不该有的脚印;每日傍晚还嘱咐了如月换身衣服去村子口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陌生的面孔在附近徘徊。
如月第一天回来就将村里的状况说了一遍,总结道:“娘娘,这皇庄附近都是些老实庄稼人。”
宁珂毫不意外,这情况去年在皇庄的时候已经摸清楚了:“老实庄稼人里,有没有最近新来的?”
如月愣了一下:“……有一户说是外地逃荒来的,前两月才落下脚。”
“别惊动他们,传信给吴寿,找人盯着就行。”
宁珂原本以为很快就能在皇庄见到妞妞,结果五日过去,妞妞没有出宫,写了消息让如花传回去,信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住到第十日,宁珂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感觉,或许,宫里不会再有人出来了。
宁珂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宫城里的一切,努力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甚至是荣亲王身上,努力的效果就是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了一些,好似身体也知道,此时为多事之秋,性命攸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满前,皇庄来了一个让宁珂既意外又不意外的客人。
那日下午她正蹲在菜地里看那几垄番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如花站在菜地边上,表情惶恐中带着震惊:“娘娘,有客到了。”
宁珂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皇庄院门口停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身穿灰蓝色的粗布衣袍,没有戴任何配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乡绅。
只是那人刚抬头,宁珂一眼就认出来了。
顺治。
他站在皇庄门口,身边除了一个赶车的就是吴良辅,他慢慢走进门,像一个寻常的远道而来的故人。
看到宁珂蹲在菜地里,手里捏着一片番薯叶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便笑了一下:“怎么,不认识了?”
宁珂站起来,脸上震惊的神色微敛,拍了拍手上的泥:“皇……你怎么来了?”
顺治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像是打量,更像是确认。
目光不算长,也不算短,短到不足以让她觉得冒犯,又长到足够让她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看着气色确实比宫内好很多。”他说。
宁珂愣了一下,原本等着说正事,没想到先说的是这个。
“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荣亲王也好多了,这两天还长了些斤两。”
顺治点了点头,见宁珂好似很意外他的穿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坦然得很:“朕是来看看皇后说的番薯。”
宁珂了然,番薯选种的时间虽然不能算长,却也有所成效,对一个皇帝来说,粮食肯定是重中之重。
两人在堂屋里的小桌边面对面坐下来,小桌只不过能放两盏茶一碟点心的地方,宁珂感觉到自己的腿靠在了顺治的腿边,只能尴尬地装作很忙的样子。
如花端了茶来便退了出去,顺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放下,茶盏在他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身体。”顺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医院说身体亏空,药得一直喝着,你在这边可有按时吃药?”
“吃着呢,一日一剂没断过。”
宁珂回答得干脆利落,像在汇报工作进度,回答完便等着皇帝说正事。
等了几息,见他还没有转入正题的打算,便主动开了口:“大贵妃那边,有消息了吗?”
顺治有些失笑,皇后并不喜欢寒暄,更喜欢干净利落地有事说事,他放下茶盏:“已经出宫了,皇额娘让她去五台山礼佛,体面地走,不会有人对此有异议。”
“可她走了,宫里暗处的人……”
“朕知道。”顺治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就算她在宫里也查不下去了,该灭的口都已经灭干净,承乾宫那个杂役太监死了,宫外采买的库房烧了,十三衙门里的管事还暴毙了三个,大贵妃不过是一把刀。”
宁珂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查出来执刀者了吗?”
顺治沉默了一瞬:“具体是谁依旧未知,倒是那条炭的来路往上摸,摸进正白旗几个牛录的私账里了。”
“竟是绕过了苏克萨哈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