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干的?”宁珂从不知道面对生死时自己的语气还能够如此平静。
“承乾宫里有一个杂役太监,三天前自尽了。”顺治的声音不带感情,“人死了,线索断在承乾宫,不过顺着那批炭的来路往上查,查到了十三衙门,再从十三衙门往深处挖,很巧,是大贵妃的人。”
“妞妞在的储秀宫,常宁在的景仁宫,也是这些炭出了问题。可惜因着是庶妃,多由身边的大太监领炭,十三衙门人多手杂,查不到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对炭动了手脚。”
“至于坤宁宫的,来自于参,这批参在你回宫前入了十三衙门库房,又很巧居然和宫内原来的参混在了一起,你刚回宫,这批参就被朕赐给了你。”顺治从未想到,有毒的东西居然是自己亲手赐给了宁珂,他的暴怒也来源于此。
大贵妃娜木钟。
“她一个人做不到这些。”宁珂道。
大贵妃确实厉害,但宫里除了自己还有太后,太后盯着大贵妃更不是一天两天,光靠大贵妃给皇后和阿哥公主下毒?那她完全可以顺便捎上皇帝和太后,这俩才是大贵妃最恨的。
“对,更巧的是,朕让吴良辅查了,参的线索同样落在大贵妃身上。参在宫外的采买处,上报半夜里许是炭盆倒了,燃了大火,上下十余口,无一存活。”
顺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朕让吴寿顺着十三衙门那条炭的线继续摸,摸到的……还是那群暂时不能动的人。”
不能动的人?各旗旗主?不对,如今的旗主说句不中听的,更像是被养着的吉祥物。
那么最后依旧回到不是非常安分的几旗,比如还没有完全臣服的正白旗,比如承泽亲王离世后有些蠢蠢欲动的镶红旗,甚至是顺治自己原来手中两旗里并不服管的。
理由就更简单了。
或许大贵妃需要一把能在前朝替她出头的刀;或许正白旗那些守旧派需要一枚能在后宫里递话的棋子;或许镶红旗掌控全局的承泽亲王逝世,旗主不在京,蠢蠢欲动的部下想要上位;或许还有浑水摸鱼想要拿点好处的;几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有实证吗?”宁珂问。
“没有。”顺治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牙关咬紧,“每一条线查到一半就断了,死了一个杂役太监,烧了一间堆炭的库房,宫外出现几家烧炭不慎引发家中大火的事件,该灭的口都灭干净了。朕知道是他们,但朕拿不出证据。”
宁珂长长叹了口气。
她明白顺治的憋屈,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没有证据就去抓人,这些蠢蠢欲动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整股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要是没有确凿证据就动手,正好给了对方借题发挥的口实。
在这个王朝初期,皇帝对权力的掌控还在与朝臣博弈的当下,撕破脸显然是下下策,尤其是对方把每一步都踩在了规则的边界上,让皇帝有力使不出。
皇后出事了怎么了,不是还有皇贵妃吗,更别说皇帝好着呢。
宁珂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想起自己中毒的事,想起这次浑身的剧痛,想起一开始太医诊断的“娘娘底子寒”,那不是寒,是有人在拿她的命下棋。
凭什么。
宁珂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愤怒是奢侈品,尤其在这个时代,在这宫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如当初的巴氏那样,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在肚子里化成了一团冷静的、坚硬的东西。
“皇上有何打算?”
顺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个亏,朕只能先咽下去,没有实证,朕动不了他们。”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窝囊,可他也不是十几岁刚开始亲政的时候,一不如意就对着一切自己看不顺眼的发脾气。他知道有些仗不能硬打,打不赢还硬打,只会输得更惨。
现在的他,手里有牛痘,有羊毛纺织,甚至还有已经开始筹备的南书房,只需要忍这一时,有皇后在,他必不会输。
宁珂知道自己就算是皇后,但手里没有兵力,没有朝臣的支持,背后只有太后和远水解不了近渴的蒙古,或许还能算上半个顺治。
她拿什么去跟前朝那一张盘根错节的网斗?
靠硬碰硬肯定不行,那就换个方式。
“皇上。”宁珂声音平淡,“臣妾和几个孩子不能再留在宫里了。”
顺治抬起头看着她。
“送我们去皇庄养着,对外就说,皇后御前失仪,令皇上勃然大怒,被皇上连带着她养着的荣亲王一起赶出宫。”
“你想让朕……做那个样子?”
“不是做样子。”宁珂说,“皇上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在满洲勋贵眼里,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讨厌蒙古、只想重用汉臣的皇帝,其实蒙古排在汉臣之前,只要讨厌蒙古,就算皇上想要重用汉臣,他们都能忍耐。眼下皇上好似为了安抚蒙古,对蒙古皇后不够绝情,那还不如回到他们熟悉的剧本里去。皇上继续当那个讨厌蒙古的皇帝,皇后失了君心,被赶到城外皇庄去自生自灭,连带那个养在身边的荣亲王一起。宫里未来不仅会空出一个皇后位,还能空出一个由满洲贵女所生的太子之位。”顺治明白宁珂的意思,也知道这个方案是对的,回到对手熟悉的人设里去,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过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甘心。
“朕凭什么要按照他们想要的样子去做?”
宁珂目光落在虚空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轮廓,病了几日,两颊的肉都消下去,下颌线条变得锋利了一些,那双眼睛比之前更亮,像一根被磨过的针。
“因为现在是他们在落子。”她说,“而我们得先活下去,以后的棋路,以后再说。”
顺治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年轻猛兽,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想要撕碎什么,他别无他法,只能将心中的怒火强行摁下。
“……准备什么时候去?”他问。
“尽快,妞妞常宁也好荣亲王也好,我们都等不住。”
“常宁得留下。”
“那怎么可……”
“必须得留一个!”顺治打断了宁珂的话语,“所有出事的孩子都离开,再蠢的人都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必须得留一个。”
若宫内这件事解决不了,那么这个孩子,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宁珂没能说出反对的话,她只是一个人,在自己熟悉的孩子和陌生的孩子里,她无法做到选择后者。
顺治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朕去安排。”
顺治走出去之后,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宁珂斜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说得很平静,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好像她真的想好了每一步怎么走。但她心里清楚,这是一场豪赌,她在赌自己离开之后,宫里这些势力能被太后连根拔起;她在赌顺治能在朝堂上撑住;她在赌‘敌人’看到她离宫之后会露出马脚。
每一步都是险棋,而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谷雨过了,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再过几天就是立夏了。
宁珂站在窗前,她能感觉到夜风让她的体温又上涨了,这一刻,忽然生出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她会活下去。
不管下毒的人是谁,不管后宫前朝在密谋什么,她都会活下去。
关上窗,最后一丝夜风让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