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见到宁珂,心中骤然升起的柔情挡都挡不住,这么久没见,他以为自己很快会忘记与皇后相处的点点滴滴,以为自己和其他男人没区别,有漂亮的皇贵妃,有温柔的庶妃,很快就能将皇后抛之脑后。
没想到,埋没在前朝后宫勾心斗角里的情感只是蛰伏而不是消散,甚至只需要轻轻一引诱,就能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太医怎么说?”顺治像是忘了之前与宁珂赌气的事情,语气中满是温柔。
“说底子寒,喝几天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脸色都成这样了,还不是大事?”宁珂被噎了一下,低头继续喝药,不再看他。
顺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宁珂差点被药呛到,就算是他闹别扭赌气之前,每次来坤宁宫撑死坐在榻上隔着炕桌,很少有坐在床边上这种暧昧的举动,这个动作让宁珂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朕已经让吴良辅吩咐下去,这几日的早朝暂停。”
该死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宁珂端着药碗的手僵住,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连尊称都没用上:“……你说什么?”
“朕让吴良辅去传旨了,说朕这几日身体不适,罢朝三日。”堂堂皇帝说这话像是今日要喝鸡汤一般随便。
宁珂盯着他看了足足愣了半分钟,她脑子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罢朝三日,皇帝为了陪来月信的老婆直接罢朝三日,这话说出去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原本无人问津的蒙古皇后,突然越过皇贵妃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女人?
怎么,平时下雨出门不打伞是吗?任由雨水灌进脑袋?
真想让顺治没事多晃晃大脑瓜子,好让脑子里的水晃出来。
累了,毁灭吧。
宁珂嘴开开合合,最后只能憋出来一句:“皇上,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朕身体不适,罢朝几日,又不是没有先例。”
“可你身体没有不适。”
“现在有了。”
宁珂深吸了一口气:“皇上,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
“知道,朕不在乎。”
宁珂闭上眼睛,决定暂时放弃沟通,她现在实在太疼了,没有精力吵架。而且尽管这个决定很无脑,她却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顺治做这个决定不是冲动,是真的在担心她。
“随便你吧。”前朝后宫自个去擦屁股,她会替他收尸的。
宁珂缩回被子里,把脸转向了墙壁,假装自己一秒入睡。
顺治含笑看着她装睡,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就那么坐在床沿上,安静地看着她蜷缩的背影。
罢朝的消息从乾清宫传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只是油锅里的动静暂时还传不到坤宁宫来。
皇帝亲手把门窗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被挡在了高墙之外。
宁珂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顺治则在这三天里做了很多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比如亲手给宁珂换过汤婆子,坐在炕沿上守着她喝药,看着她皱着眉把一碗苦药灌下去,然后伸手递过一颗蜜饯。
他还在宁珂睡着的时候把坤宁宫的管事嬷嬷叫来问了一遍——皇后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问得事无巨细。
除此之外,顺治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堆折子,吴良辅每天早晚各送一次,把要紧的挑出来,他批折子的效率比在乾清宫的时候低了不少,因为每隔一刻钟就要抬头看一眼宁珂。
宁珂醒着的时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皇上,臣妾认为,坤宁宫不太方便皇上办公。”
“朕认为宫内再也没有坤宁宫这般便利的地方了。”
“皇上,后宫不得干政。”
“朕在看折子,又不是皇后在看。”
“臣妾没聋,吴公公有事禀告臣妾能听到。”
“皇后,你怎可对朕翻白眼。”
“臣妾没有,皇上看错了。”
“朕就算是在看折子也能盯着你。”
顺治说什么这三天都不肯挪窝,就算睡觉也是在临时收拾出来的正殿。
宁珂无言以对,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顺治在厚脸皮这件事上颇有天赋。
到了第三天,宁珂自觉已经好到不能再好了。
顺治知道还在高烧的皇后已经在想要咬他一口的边缘,于是把吴良辅送来的折子都看完,站起身来:“朕回乾清宫了。”
宁珂连忙点头,就差没放些烟花庆祝,心想谢天谢地他终于要走了。
顺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皇后要还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朕下次还来。”然后推开门离开。
宁珂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在他身后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有病。”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骂人的意思。
顺治在坤宁宫待了三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紫禁城。
第三日傍晚,京城里几位满洲大臣的府上亮起了灯。索尼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对面坐着遏必隆和另外几位老臣,前世的四大辅臣,如今其中两位正跟着皇帝亦步亦趋,倒是显得索尼和遏必隆这边青黄不接。
书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皇帝在坤宁宫内呆了三天的消息,索尼伸手点了点纸条,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你们觉得,皇上这是在干什么?”
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没有出声。
皇帝如今虽然势力渐丰,民间的名声比起之前比较拟人的多尔衮多铎等人不知道好了多少,可南书房中,把控全局的还是索尼这边的人,说实在的,要不是索尼此次召集,他们根本没把皇帝在坤宁宫呆三天的事情当回事。
区区一个女人,皇上喜欢两天怎么了,皇贵妃不还在吗?中宫笺表都还没恢复,一个只能靠献媚邀宠的皇后能有什么威胁。
索尼看着身边不以为意的大臣们心中微微叹气,南书房表面看着他和遏必隆大权在握,甚至把控着皇帝的消息通道,可皇上真就如表面一般吗?
尤其近来还有传闻,说南书房实际上是皇后所想,若这是真的,他们要面对的那就不是一句‘劲敌’能形容的。
而且索尼心中还有更隐秘的想法,他的孙女已经六岁,等皇上如先帝一般大权在握,恰好孙女芳华正茂可以参加选秀,蒙古能出一个宸妃,他赫舍里氏怎么就不能出一个。
至于此时宫内的皇贵妃,红颜薄命的例子还少吗?
以前还有多尔衮、济尔哈朗等宗亲在世,得收敛着点,眼下不都死的死老的老,等自己孙女入了宫诞下阿哥,往后的期许能少吗?
索尼见几人一个都不愿站出来说点什么,只能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带话回去,让各旗的人都盯着点,看看皇上接下来还要做什么,看看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看看皇后,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别的什么名堂。”
坤宁宫里,宁珂的病其实并没有好多少,尤其是血量不比以往的月信,身体却比之前的差太多,症状不像是月信带来的虚弱,倒是更像是……
中毒。
这一点在第四日早上,终于被太医诊出,好在不是什么罕见的毒,刘院判及时下了解毒的方子。
宁珂知道自己皇后的位置一直不怎么稳当,蒙古出身、不得宠、没有子嗣,这三条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在这个时代被人嚼舌根,之前一直觉得只要低调行事、不惹事、不揽权,满洲大臣们就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现在看来她错了,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她的存在就是一种错。
窗外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烛影摇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