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活过了霜降那一夜。
天亮的时候,董鄂夫人探到的鼻息虽然微弱,到底没有断,又等了一刻钟,那口气还在,细得像一根丝线,在寒冬里颤颤巍巍地悬着,将断未断,却始终没有断。
她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依然紧抿着,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没有停。
转身出去端了一碗温水进来,用帕子蘸了,轻轻润了润孩子干裂的嘴唇。
玥柔坐在旁边,看着额娘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也探过孩子的鼻息了,知道他还活着。
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一种比麻木更深的东西,像是心里有一根弦绷到了极限,没有断,但再也弹不响了。
又过了几日,那孩子竟渐渐稳住了。
不是好转,太医来看过,话说得很含蓄,“小阿哥底子太弱,要好生将养,能否养得起来,尚不好说”。这孩子的命是悬着的,今日看着好些,明日可能说没就没了。
只是确实比霜降那几日稳了一些。
能喝进去奶了,每次只能喝几勺,哪怕喝完了要抱着拍很久,怕他吐出来,呼吸也比之前匀了一些,还是又轻又浅,至少不会让人时时刻刻担心下一口气上不来。
玥柔依然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他。
整个人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光还在,只是又沉又冷。
董鄂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女儿不是在好转,是在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撑住了,孩子就能多活一日;撑不住了,两个人一起倒。
孩子不能倒。
所以她就不倒。
立冬那日,京城才是真正的寒。
风里带着一种干冷干冷的锐利,刮在脸上像刀子,宫人们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衣,廊下挂起了棉帘子,各宫的炭火也供得比之前更足了。
承乾宫的偏殿里烧了两盆炭火,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玥柔抱着孩子坐在炕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夹袄,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孩子在睡。
今日睡得比昨日安稳,眉头没有皱着,呼吸也匀称了些,玥柔低头看着他的睡脸,伸手轻轻拢了拢他头顶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胎发。
董鄂夫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点粥罢。”
玥柔抬起头来,看了看那碗粥,没有拒绝。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接过碗来,低头喝了一口,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加了红糖,甜丝丝的。
她喝了几口,忽然顿住。
“额娘——”
“嗯。”
“额娘入宫,有多久了?”
董鄂夫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两个多月了。”
玥柔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层琥珀色的粥油。
“额娘该回去了。”
董鄂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
“你阿玛那边,还撑得住。”
玥柔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不高,“可额娘不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董鄂夫人看着她。
忽然发现,女儿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个撒娇的、赌气的、等着别人替她拿主意的语气,声音里多了一种名为沉稳的东西。
“这孩子……”玥柔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小小的脸,“不管他能活多久,我都要守着他,可额娘不能陪着我守。”
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额娘,那双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色,目光清澈,没有一丝犹豫。
“阿玛需要额娘,府里也离不开额娘。额娘在宫里住得太久,外头的人会有话说。”
董鄂夫人伸出手,把玥柔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额娘这辈子教了你很多事。”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没有教你如何看着自己的孩子走。”
玥柔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分。
“额娘没有教你,是因为额娘不知道怎么教,额娘自己也不会。”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玥柔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孩子的头顶上。
“……我会学会的。”
那天下午,董鄂夫人在西厢房收拾东西,皇上太后的赏赐早就另外运回府邸。
手中带出宫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鞋,一把梳子,一面小铜镜,零零碎碎地摊在炕上,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包袱里。
动作不快。
叠好一件衣裳,抚平上面的褶皱,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才放进去。
门帘响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进来罢。”
玥柔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看着母亲叠衣裳的动作,没有出声。
董鄂夫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你抱着他来,是来送额娘的?”
玥柔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看着母亲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系紧。
董鄂夫人系好包袱,转过头来看着她。
母女对视,董鄂夫人先开了口:“额娘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这承乾宫里,能行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能行。”
玥柔没有犹豫。
董鄂夫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是深深的疲惫,里面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是沉静。
女儿的眼底有了一种稳当的东西,可惜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是在这一个月里,抱着一个快要死了的孩子,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董鄂夫人点了点头。
“那额娘就走了。”
站起来,身边的宫女帮忙拎起那个包袱,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孩子说不定能撑到过年,也说不定撑不到。撑到了,是挣来的;撑不到——”
她顿了一下。
“你要好好活着,想想阿玛和额娘。”
门帘掀起又放下。
董鄂夫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玥柔坐在炕沿上,抱着孩子,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
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那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小猫蜷在她怀里。
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了描他的眉骨。
“额娘走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往后,就剩咱们俩了。”
立冬那日,皇庄也冷了下来。
宁珂让人在屋里多砌了一个火炕,专门用来烘番薯种,怕受了潮发霉,明年就没种子了。王老农带着两个庄户在屋檐下搭了一层草帘子,把西北风挡住,又用干草把番薯筐裹了一层又一层。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活,手笼在袖子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如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夹绒的披风。
“娘娘,披上罢,外头冷。”
宁珂由着她把披风系好,低头看了一眼,是今年新做的,藏蓝色的缎面,领口缝了一圈灰鼠毛,软软的,贴在脸上很暖和。
“如花——”
“奴婢在。”
“觉不觉得,今年冷得特别早?”
如花想了想:“奴婢倒没觉得,往年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冷了。”
宁珂没有接话。
为什么觉得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那个孩子。
她那点来自未来的历史知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知道那个孩子会在正月里走,但不能说,只能在皇庄里等着,等着消息从京城传过来。
这种感觉很难受。
就像你知道前面有一道坎,跨不过去,也绕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往那道坎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