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的旨意传下去得很快。
第二日十三衙门便拟了章程,第三日就开始挨宫挨院地通知:凡年满三个月以上的皇子皇女,一律在十日内迁入兆祥所统一抚养,生母不得跟随,每月初一十五可探视一回。
旨意传到各宫的时候,整座紫禁城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最先慌起来的是庶妃乌苏氏,她的四公主才一岁半,刚学会走路,正是摇摇晃晃满院子跑的时候。
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抱着孩子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把孩子的衣裳先收拾起来还是该先去找谁说句话,最后她什么都没收拾,抱着孩子直接冲到了坤宁宫。
她到的时候,坤宁宫西暖阁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庶妃王氏——她的五公主没比乌苏氏的孩子小多少,刚学会叫人——正抱着五公主坐在绣墩上抹眼泪,帕子湿了大半,眼睛肿得像核桃。
庶妃杨氏也来了,她的妞妞尽管是最大的孩子却也不过四岁,被乳母抱在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佟佳氏和董鄂氏,还有几位没有生养过的妃嫔,坐在正殿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孩子那么小,怎么能离了额娘?
宁珂坐在上首,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乌苏氏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孩子被她箍得不舒服,哇地哭了一声,她又赶紧拍着哄,自己眼眶也红了。王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帕子湿了大半,旁边的陈庶妃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也没擦,就那么攥在手里。杨氏还算镇定,但说话的时候嘴唇是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两位阿哥的生母倒还沉得住气,但也不安地绞着帕子。
宁珂等她们都说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乌苏氏还在抽噎,王氏低着头不敢看她,怀里抱着五公主——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正用胖乎乎的手去抓母亲的压襟,抓着就往嘴里塞。
宁珂的目光在那只小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道:“本宫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本宫想想办法。”
乌苏氏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压在皇后一个人身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娘娘……嫔妾求您了。”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后妃们走后,如月从外头进来收拾茶盏,低声说了一句:“娘娘,王庶妃在外头行了大礼。”
宁珂抬起头:“为什么?”
“也未行全,就跪了一下,磕了个头,然后就走了。”如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拉她,她不肯起来。”
宁珂沉默了几息,没有再说什么,她在心里把那份要跟顺治谈的清单过了一遍,觉得哪一条都不好谈。
最后在西暖阁里坐了很久。
如花换了盏茶来,放在手边,轻声问了一句:“娘娘要去求见皇上么?”
宁珂端起茶盏,没有喝,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滚烫的院子,心里飞快地转着。
她其实不想去见顺治,上一次冲突之后,她想通了,就不想再跟他说那些绕来绕去的话,不想看他那张混合着期待和怨气的脸,不想听他那些带着试探的、意有所指的话。
每次去见皇帝,都要在心里先建一堵墙——把他那些藏在话语底下的期待拦在外面,不让自己被卷进去。建墙很累,拆墙也很累,而她已经够累了。
可她不去,那些孩子就得在十天内搬走,当初是她谈下了孩子养在身边的事,她没有办法这时候说“我不管”。
放下茶盏,站起身:“让云德去和吴良辅传话,就说本宫求见皇上。”
宁珂到乾清宫的时候,顺治正在批折子。
吴良辅通报之后,顺治点了头,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折子上,仿佛同意让人进门的不是他。
宁珂行了一礼,他“嗯”了一声,依然没有抬头,架子端得很稳,像是要用低头批折子这个动作来告诉宁珂——朕很忙,要说什么赶紧说。
宁珂站在那里,没有犹豫,开口道:“皇上,臣妾是为兆祥所的事来的。”
顺治握着笔的手没有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十三衙门的章程已经拟好了,皇后还有异议?”
“臣妾并无异议。”宁珂的声音也很平静,“臣妾只是想问皇上一件事,皇上为何不许阿哥公主们养在生母身边?”
顺治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警惕、有探究、有被触到了某个他不愿意触碰的地方的本能防御,却又有一种隐秘的开心,这个问题太个人了,皇后从前从来不会问这些。
宁珂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臣妾听说,皇上年幼时是在皇额娘身边长大的,皇额娘不管去到哪里都带着皇上,直到皇上六岁搬入乾清宫。”
顺治没有接话,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宁珂垂下目光,声音低了一些——那种低,不是示弱的低,而是说起一件郑重其事的事情时的低:“臣妾知道皇上有皇上的考量,外戚坐大、后宫干政,这些都是往前数历朝历代血泪教训之一。但皇上,那些孩子才多大,有的甚至还没有断奶,皇上要防外戚,臣妾理解,能不能等孩子满了六岁再说?”
顺治没有说话,目光里的警惕一点一点地松动了,不是被她的道理说服的,那句‘防外戚’本就是一个借口。
他是被皇后说话时的语气打动了的,她在替其他妃子的孩子求情,没有替自己求什么,甚至没有提之前的冲突,没有提寿宁宫,没有提玥柔,只是在替那些还不会说话的孩子说话。
他一直觉得皇后很好,如今像是证实了自己眼光的确优秀。
“皇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语气里的变化,“朕还是想问,皇后有没有想过,若是自己有了孩子,会怎么养?”
宁珂顿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顺治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她垂下眼,思考了一会,说了一句:“若是臣妾有了孩子……臣妾也希望他能养在身边,哪怕只有几年,也够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不是期待自己真的会有孩子——她知道自己这副身子还没长开,月信未至,谈这些为时过早——而是一种更宽泛的、这个时代或许会有一个不错的未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