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蒙古孩童进京的消息传开时,宫里宫外都以为皇后会把孩子们安置在京郊皇庄。可宁珂偏不,她把孩子们安排进了南三所。
南三所在紫禁城东华门内,文华殿以北,三座院落坐北朝南,大小屋舍数十间,中间以巷道相连,庭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和一棵老枣树,青砖墁地,虽不如前三殿那般气派,却自有一股静谧雅致的意味。往东穿过一条宫道便是太医院,太医提着药箱走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这时候宫中皇子稀少,福全和玄烨都还在襁褓之中,南三所落空着,只住了几个年老太监在此看守。
宁珂亲自去看了一趟,回来便跟顺治细数好处:其一,靠近太医院,太医每日巡诊方便,若有急症抬脚就到;其二,院子够大,二十七个孩子住进去绰绰有余,还能腾出屋子做课堂;其三,在宫里住着,吃穿用度由内务府直接支应,比城外方便百倍。
其四,“臣妾去看顾也近便。”她说,“若安置在城外,臣妾明着出宫,一趟兴师动众,若偷摸着出宫,也不能算安全。在南三所,走几步路便到了。”
顺治沉默了片刻,问她:“皇后就不怕蒙古那边担心?”
宁珂笑了笑:“皇上,各部把孩子送进京,不是来坐牢的,是来做客的。住在宫里,日日看得见太医院的灯,夜夜有禁军巡守,各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顺治没有再问。他批了。
初雪化尽后的第七日,第一批蒙古孩童从通州经由朝阳门进城,再经东华门入宫,住进了南三所。
宁珂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快速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
如月跟在她身后穿过东华门内的甬道,手里还拎着宁珂吩咐准备的几包点心。南三所里已经忙开了,吴良辅带着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张罗,看到宁珂来了赶紧迎上来行礼。
宁珂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四五岁,穿着各色的蒙古袍子,挤在南三所第一个院子里,仰着头东张西望。
他们是头一回进紫禁城。
这些从草原上来的孩子,见过最宽阔的地方是茫茫草原,见过最气派的建筑是头人的大帐。此刻站在朱墙黄瓦之间,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仰着脑袋呆呆地望着殿脊飞檐,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震撼还是茫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朱红柱子,又缩回手看了看指尖,像是在确认那红色是不是真的。
宁珂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带队的科尔沁管事是上次跟着绰尔济进京的亲随之一,看到有人来快步迎上来,利落地行了一个蒙古礼:“皇后娘娘圣安!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宁珂收回目光,“住处都安排好了?”
“按娘娘定的章程分的,大的住中所,小的住西所靠近太医院,随行的嬷嬷住西所偏房。被褥都是新絮的,灶上也烧了热水。方太医已经在中所东厢候着了。”
“让孩子们先吃饭,吃饱了再认地方。”宁珂吩咐完,正要转身,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她腿边,仰着头看她。小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蒙古袍,头上扎着两根小辫子,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你是皇后吗?”小姑娘用满语问,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
管事吓了一跳,赶紧要过来把孩子抱走。宁珂摆了摆手,蹲下身来:“你怎么知道的?”
“阿布说了,京城里最好看的女人就是皇后。”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
宁珂愣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你阿布是谁?”
“巴林的头人。”
宁珂恍然大悟,那位头人在绰尔济的会上第一个举碗响应,没想到把亲闺女都送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萨仁。”小姑娘歪着头看她,“皇后娘娘,这里的墙为什么是红的?”
“因为皇上喜欢红色。”
萨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能住那间最大的屋子吗?”
管事在旁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宁珂忍着笑说:“不能。你跟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住一间,晚上还能说话聊天,不好么?”
萨仁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方案也能接受,便点了点头。被蒙古嬷嬷领走时,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飞快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你真好看!”说完就跑开了。
宁珂站起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巴林部头人这闺女,将来怕不是个社牛。
第一批孩童共二十七人,来自四个部落:科尔沁十二人,巴林六人,翁牛特五人,察哈尔四人。
孩子们安顿好后,宁珂没有急着让太医种痘。她跟吴寿和方太医交代得很明白,孩子们从蒙古一路舟车劳顿,换了水土,先养着,不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养着,什么时候他们活蹦乱跳了、能跟猴儿似的上房揭瓦了,再动手。”宁珂的原话。
方太医行医几十年,头一回听到这种医嘱,愣了好一会儿才应下。
于是接下来那些日子,南三所成了紫禁城中最热闹的地方。
男孩们在院子里追着跑,从东所跑到中所再跑到西所,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得满地响,惊得宫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女孩们蹲在廊下翻花绳、踢毽子,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有几个胆子大的爬上了中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管事急得在树下团团转,又不敢大声喊怕惊扰了宫里其他主子,只能压着嗓子哄:“下来,快下来,那不是给你们爬的——”
宁珂隔几日便过去看看。她不摆皇后的仪驾,常常只带着如月一个人,从坤宁宫溜达着走到南三所。孩子们渐渐就不怕她了,有几个嘴甜的学会了汉话,见了她就喊‘皇后娘娘圣安’,虽然‘皇后’说成‘红红’,但那股热乎劲儿是真的。
宁珂找了个机会跟顺治提了一件事。
“臣妾想着,孩子们在京中少说要待上一两个月,总不能天天闲着。不如请几位先生教他们念念书认认字,满语汉语都学一些。日后回了蒙古,识得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这也是当初商量好收拢蒙古的一环。
顺治听了,看了她一眼:“皇后这是要把蒙古孩子当皇子来教了?”
宁珂笑了笑:“皇上说笑了,不过是让他们回去也好跟各部有个交代,朝廷不光给他们种了痘,还让他们学了本事。”
顺治没有反对。于是内务府从翰林院和国子监挑了两名先生——一位教满语,姓富察,二十出头,嗓门洪亮,性子活泛;一位教汉语和四书五经,姓周,五十来岁,会蒙语的国子监老学究。
南三所的东所,就此变成了一间学堂。
周先生第一次走进东所时,二十七个孩子齐刷刷地盯着他,像看一只从未见过的动物。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口标准的官话开了腔:“《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时候没有拼音,教学都是先生教一句学生跟一句,直到学会。
底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周先生也不着急,每念一句便用蒙古话解释一句——这是宁珂特意吩咐的。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学得最快。最让周先生意外的是萨仁,她不但能跟着念,还举着小手问:“先生,‘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
周先生推了推老花镜认真地答了。萨仁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不善良的人还是那么多?”
周先生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句:“此问甚好,容先生想一想,明日再答你。”
后来如月把这个小插曲学给宁珂听时,宁珂笑得直拍桌子:“这丫头将来不得了,四岁就会把国子监的先生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