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改造完成后的第三天,天璇宗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主峰的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松林的针叶被雪压弯了枝头,在寒风里轻轻摇晃,落一地碎雪。
议事堂的屋顶覆了一层白,飞檐翘角的轮廓在雪幕中变得柔和,少了平日的肃穆,多了几分静谧。
张秦站在客舍的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幽影狐蹲在窗台上,竖瞳望着雪中若隐若现的山道。
它体内的六枚印记稳定运转,与封印核心深处的源初符文保持着微弱共振。
尾巴上的幽蓝光焰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明亮,光焰中心的蓝色晶核随呼吸明灭。
雷霆蝠倒挂在房梁上,翼膜收拢,银白色翼鳞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
它对雪没意见,但不喜欢这种湿冷天气,翼膜会吸水变重,飞起来费劲,索性待在屋里歇着,偶尔甩甩翼尖的电弧打发时间。
石甲幼龟缩在床脚的棉垫上,暗金色甲壳随呼吸缓缓明灭。
它对雪也没意见,反正不出门,棉垫暖乎乎的,比外面舒服多了,正慢悠悠地吸收着棉垫下散逸的土系灵力。
张锋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他穿着厚实的灰棉袍,长刀扛在肩上,暗锋狼跟在脚边。
猩红竖瞳扫了一眼房间,然后在棉垫旁边趴下,把爪子垫在脑袋底下。
柳明远说封条改造后的数据全部正常。张锋在桌边坐下,把长刀靠在墙上,拍了拍肩头的雪,许川昨天把监测仪数据整理了一份,发给柳副山长了。
学府那边回信说,苍梧山脉的地脉位移还在持续,频率比上个月加快了,让咱们尽快回去。
张秦转过身,在桌边坐下。
苍梧山脉的事不能拖。天璇宗这边的事办完了,明天回去。
影牙呢?他跟咱们一起回去还是留在天璇宗?
影牙留下。张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柳明远需要他帮忙维护北侧山道的符文节点。
穆痕一个人忙不过来。
张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驱散了几分寒气。
张家那边,张彦行来信了。他放下酒壶看着张秦,他说祭祖大典之后,族里给你分了宅子。
在张家祖宅东侧,三进的院子,比废人巷那间破屋大多了。让你回去看看。
张秦沉默了一会儿,废人巷的破屋,我住习惯了。
那间破屋漏风,冬天冷得要死。张锋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去看看吧。
你父亲当年就住在那条巷子里,后来被除名了,房子被族里收回去了,现在族里把它还给你了,算是补偿。
我父亲住过的房子?张秦抬眼。
张锋点点头,张彦行在信里说,你父亲被除名之前,住在废人巷最里面那间。
后来你被除名,住的也是那间。这么多年,族里一直没租出去,就那么空着。
张彦行说,那是你父亲和你母亲的婚房,不能给别人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彦行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门清。
张秦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去过那间破屋无数次,原主在那里住了很多年,阴暗、潮湿、漏风,是张家弃子的归宿。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间房子的主人,曾经是他的父亲。
那是父亲和母亲的婚房,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午后,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透下来,把主峰的石阶照得明亮。
雪粒开始融化,空气里浸着湿冷的寒气。
张秦沿着山道走到北侧山道。
穆痕还坐在第三号节点的巨石上,手掌贴着石面闭着眼。
他衣袍上落了一层薄雪,肩膀和头发都白了,像一尊落雪的石像。
雪停了,怎么不抖一抖?张秦在巨石旁坐下。
穆痕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抖了还会落。
等它自己化。
张秦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山道下方被雪覆盖的松林。
天地间一片素白,安静得只剩雪水从松针上滴落的轻响。
幽影狐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巨石边缘,竖瞳望着雪地里一串新鲜的爪印,是暗锋狼的。
它和暗锋狼在北侧山道巡逻了一上午,爪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道拐角。
雷霆蝠倒挂在松枝上,翼膜收拢,银白色翼鳞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它不喜欢雪,但喜欢雪后的阳光。
翼尖的电弧在空气中炸开得更频繁,把挂在松针上的雪粒震落,簌簌往下掉。
石甲幼龟趴在张秦脚边的雪地上,暗金色甲壳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它不喜欢雪,但喜欢雪后的干燥。雪化了之后地面会湿,但雪还没化的时候,地面是干的。
封条改造完了,源初符文也解读完了。天璇宗的事,你办完了?
穆痕睁开眼,声音被冻得有些发哑。办完了。张秦说,明天回青崖城。
穆痕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路上小心。
张秦站起身,幽影狐跃上左肩。
雷霆蝠从松枝上飞下来落在右肩。
石甲幼龟从雪地上爬起来,跟在脚边。
穆痕前辈,周长老的符文,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
穆痕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守到它不需要人守的那天。
张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山道朝客舍走去。
雪后的山道有些滑,他走得很稳。
傍晚,客舍的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
老陈从青崖城托人带了一口锅和几斤五花肉,说让张秦在天璇宗也能吃上红烧肉。
张锋掌勺,许川打下手,影牙在旁边指挥。
三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端出一锅颜色红亮、酱香浓郁的肉块。
柳明远也来了,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本旧笔记簿。
他没有吃,只是翻着笔记簿,偶尔抬头看一眼锅里的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问题。
柳明远,你怎么不吃?张锋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忙活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在想封条的事。柳明远放下笔记簿,端起碗,改造虽然完成了,但长期稳定性还需要验证。
古灵脉的灵能供给虽然稳定,但封条的结构改了,灵能流向也变了,有些问题,可能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暴露出来。
暴露了再修。影牙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语气随意却笃定,封条又不是一次性的。
能修就能用,能用就能撑。
柳明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头吃了一口肉。
张秦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是老陈的手艺,张锋的手艺,还是影牙的手艺?他分不清。
但味道和老陈做的一模一样。
老陈把配方教我了。张锋咧嘴一笑,他说你在外面吃不到他做的红烧肉,让我替他做。
张秦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肉。
夜深了,客舍的灵石灯还亮着。
张秦坐在窗边,翻着许川整理的天璇宗任务总结。
封条改造、源初符文解读、核心维护、节点加固……
每一件事都记录在册,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技术细节,一样不落。
许川做事从来都是这样,该记录的记录,该标注的标注,从不含糊。
幽影狐趴在他膝盖上,尾巴上的幽蓝光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摇曳。
它闭着眼,凝灵初期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雷霆蝠倒挂在房梁上,翼膜收拢,已经睡着了。
石甲幼龟缩在床脚的棉垫上,暗金色甲壳随呼吸缓缓明灭。
张锋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封张彦行的信。
明天回青崖城,先去废人巷看看你父亲住过的房子。钥匙在张彦行那里,你去张家找他拿。
张秦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
知道了。
张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轮被云层遮住的月亮。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雪地镀上一层淡银。
天璇宗这一趟从冰缝拓印开始,到封条改造完成,前后将近两个月。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修的也都修好了。
接下来是苍梧山脉,地脉位移的频率在加快,不能再拖。
他内视灵海,六级的灵力正在缓慢恢复。
明天回青崖城。
废人巷最里面那间房子,是他父亲和母亲的婚房。
他去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想过那间房子的主人是他父亲。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被除名后的绝望和愤怒,没有关于那间房子的任何温暖回忆。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那间房子不只是废人巷里的一间破屋。
是他的根。
他站起身,幽影狐从膝盖上跳下来蹲在脚边。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
幽影狐趴在他胸口,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然后闭上眼。
明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