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主峰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山都浸在寂静里。
议事堂的灵石灯还亮着,但柳明远和许川已经回了住处。
张秦没有回客舍,沿着山道慢慢走到了北侧。
他想看看穆痕,也看看周长老留下的那道加固符文。
穆痕还坐在第三号节点的巨石上,手掌贴着石面闭着眼,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衣袍下摆沾着碎石和松针,掌心的旧疤在灵石灯微光下泛着暗紫色泽,那是常年刻符文留下的印记。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回来了?”
“回来了。”张秦在巨石旁坐下。
幽影狐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巨石边缘,竖瞳望向山道下方的松林,替两人警戒着周遭动静。
雷霆蝠倒挂在身后的松枝上,翼膜收拢,银白色翼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石甲幼龟趴在张秦脚边的碎石路上,暗金色甲壳随呼吸缓缓明灭,感知着地底灵脉的细微脉动。
“张家的事办完了?”穆痕睁开眼,望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道,目光悠远。
“办完了。父亲和母亲的名字都入了族谱,父亲也追认了功绩。”
穆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柳明远跟我提过你父亲,他说你父亲当年独自一人来天璇宗找他,在符文学堂门口等了三天。那时候我还在东海守塔,没见过他。
但柳明远说,他是个固执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是。”张秦望着山道下方那盏在风里摇晃的灵石灯,语气很轻,“他去苍虬遗迹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
笔记、遗物、留给我的线索,一样不落,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
穆痕没有说话,他把手掌从巨石上抬起来,看着掌心那道暗紫色疤痕,目光复杂。
“我师父也是,他来北侧山道守节点的时候,也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
他的手札、符文刻制方法、第三号节点的维护记录,全部交给了柳明远。他也知道自己回不来。”
“周长老是怎么走的?”张秦问。
这个问题他藏了很久。
“灵能枯竭。”穆痕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疤痕,声音平静,却压着极深的沉郁,“他用自己的灵能养了那道加固符文六十年。
六十年持续输出,不是常人能撑住的。他去世之前,柳明远陪在他身边。
他只说了一句话,穆痕的手比我稳,我刻的符文能撑六十年,他能撑一百年。”
穆痕的声音很稳,手指却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他藏了很多年的情绪,轻易不外露。
张秦从怀里掏出那枚暗曜石令牌,递到穆痕面前,“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从苍虬遗迹回来之前,把它交给了老陈保管。”
穆痕接过令牌,低头看着正面的苍狼头纹,又翻过来看着背面刻着的名字。
指腹轻轻拂过刻痕,感受着笔画的走势。
“刻痕很深,笔画末端微微上挑,那是你父亲的习惯,刻符文的手,刻字也一样。”
“张彦行也这么说。”
穆痕把令牌还给张秦,目光沉了沉。
“你父亲给你留了念想,我师父也给我留了念想,方式不同,但意思都一样,他们相信后人能走完他们没走完的路。”
张秦将令牌收回怀里,贴在胸口。
冰凉的石质慢慢被体温焐热,像揣着一点遥远的执念。
他内视灵海,六级灵力平稳流转,壁垒依旧坚如磐石。
守界者的路从来不好走,父辈们用命铺了前半段,后半段要靠他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
“神域通道封条的改造,柳明远说需要我的时感校准同步频率,没有我,他推进不了。”
“所以你回来了。”
“所以回来了。”
穆痕重新把手掌按在巨石上,闭上眼,像是要重新感受那道符文的脉动。
“源初符文的解读,柳明远说完成了大半,剩下的三成,得靠你的时感,明天开始你会很忙,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张秦站起身,幽影狐跃上左肩,雷霆蝠从松枝上飞下来落在右肩。
石甲幼龟从碎石路上爬起来,慢吞吞跟在脚边。
“穆痕前辈,周长老的加固符文还能撑多久?”
穆痕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坠着冰碴。
“柳明远说,符文的灵能供给已经断了,现在全靠残存的灵能撑着。还能撑几天。之后,符文就彻底灭了。”
“不能续上吗?”
“能,柳明远说可以用影牙的正向加固技艺重新激活,但得有人持续注入灵能。”
穆痕睁开眼看向张秦,眼底是藏不住的执拗。
“我来,师父的符文,不能灭。”
张秦看着他,眉头微蹙。
“你的灵能总量只有六级,撑不了多久,持续输出的话,半个月就会灵能耗尽,反而伤了本源,得不偿失。”
“撑一天是一天。”穆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师父守了它六十年,我总不能看着它就这么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秦沉默片刻。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就像他执意要替父亲正名一样,穆痕也想守住师父穷尽一生留下的念想。
有些事不能用值不值得衡量。
“明天我去封印核心,解读剩下的源初符文,等我出来,帮你加固这道符文。”
穆痕看着他,眸色动了动,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下来,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多谢。”
张秦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他转过身,沿着山道朝客舍走去。
幽影狐蹲在左肩,尾巴上的幽蓝光焰照亮脚下石阶,雷霆蝠蹲在右肩,翼尖电弧在夜风里噼啪作响,震得飘落的松针簌簌往下掉。
石甲幼龟跟在脚边,暗金色甲壳在月光下泛着淡金光晕,步子迈得缓慢却扎实。
走回客舍时,张锋已经睡了。
长刀靠在床边,刀鞘上的暗影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
暗锋狼趴在他脚边,猩红竖瞳半眯着,看见张秦进来抬眼扫了一下,确认没有危险便懒懒合上,耳朵却依旧竖着,保持着警戒。
张秦在床边坐下,脱了外衣躺下来。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光痕,像出鞘的薄刃。
幽影狐从他肩上跳下来,趴在他胸口,凝灵初期的绒毛温热柔软。
它用脑袋蹭了蹭张秦的下巴,蜷起身子闭上眼,呼吸均匀绵长。
张秦指尖顺着它的背毛缓缓滑动,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灵海深处,六枚时渊龙印记稳定运转,神域之匙静静沉在灵海底。
源初符文还剩三成待解读,封条改造尚未动工,周长老的加固符文即将熄灭,苍梧山脉的地脉异动悬而未决。
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每一件事都急不得。
他闭上眼,很快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