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行政楼前晨雾未散。
常春藤光秃秃的藤蔓上凝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张秦在楼前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思绪,才推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柳副山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演武场上晨练的学员。
桌上那盆荧光菇的菌盖在晨光中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安静生长。
“来了。”柳副山长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慕云昨天又来信了,催你?”
“没催,只是说内门选拔还有一个月,希望我能去。”
“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张秦在椅子上坐下,暗影小狐从灵海中探出头,蹲在他左肩上,竖瞳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紫光,“我去,但不以天璇宗外门弟子的身份,以初契血脉觉醒者的身份。”
柳副山长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深邃。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赞许。
“慕云在信里说的也是这个身份,他知道你不会拜入天璇宗门下,他请你去,是为了给守誓派一个交代,让那些还在怀疑初契血脉是否存在的人亲眼看到。千年传承,不是空谈。”
“学府这边......”张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学府不会限制你。”柳副山长打断他,语气平和却笃定,“你是青崖学府的学员,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你以什么身份去天璇宗,是你自己的事。学府不会干涉,也不会过问。”
张秦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多谢副山长。”
“不用谢我。”
柳副山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演武场上的身影,“你父亲当年去天璇宗找柳明远,学府支持他。
现在你去,学府也一样支持你。守界者的使命和学府的宗旨不冲突,培养契约者、守护大陆安全。
你去天璇宗,是为了守护远古封印,这和学府的目标是一致的。”
张秦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柳副山长必然也知道第一道天堑的分量。
整个学府近千名学员,能跨过七级到六级门槛的百不存一,本质上都是幻灵无法完成凝灵大进阶。
他卡了近一年,已经算进度极快的了。
“慕云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回信?”
“今天。”
柳副山长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函,递给张秦。
“这是我给慕云的回信,你一起带过去,还是单独写?”
张秦接过信函,展开。
柳副山长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很简短:张秦以初契血脉觉醒者身份赴天璇宗,见证内门选拔,学府支持。
短短一句话,分量却很重。
这是学府给他的背书,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够了。”张秦将信函折好,收进口袋,“我单独给慕云写一封。”
柳副山长点了点头,“去吧。”
张秦站起身,走到门口时,柳副山长又叫住了他。
“穆痕那边,怎么样了?”
“在老陈那里住着。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不怎么说话。”
“六十年,能活着回来已经不容易了,天璇宗那边,慕云说慕家会认他。如果他愿意回去,随时可以,如果他不愿意,天璇宗也不会强求。”
柳副山长端起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张秦说会转告他,便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常春藤的缝隙洒下来,在斑驳的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暗影小狐蹲在他左肩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走出行政楼时,他在台阶上碰到了秦导师。
秦导师穿着那身熨烫得笔挺的学府袍,双手缠着暗紫色的灵力绷带,正从训练场方向走过来,显然是刚晨练完。
“决定了?”秦导师停下脚步。
“决定了,去天璇宗。”
秦导师点了点头,靠在台阶旁边的石柱上,双手抱胸。
“慕云那个人,我没见过,但听说过,他是慕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修为在六级巅峰,契约幻灵是凝灵中期的暗影系影蟒,性格沉稳,做事谨慎,不像他父亲那样冲动。
守誓派在他的带领下,这几年一直在暗中加固封印,清理叛誓派的残余势力,是个能成事的人。”
“你对他很了解?”
“柳副山长跟我提过。”秦导师直起身,看着远处的山峦,“天璇宗和学府虽然不直接往来,但高层之间一直有联系。
慕云的祖父和柳副山长是旧识,六十年前派穆痕去东海守塔,就是慕云的祖父和柳副山长商量后决定的。”
张秦愣了一下,“所以柳副山长一直知道穆痕的存在?”
“知道,但穆痕的任务是等初契血脉觉醒者,不是等学府的人。柳副山长不能去打扰他,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六十年来,只有他和慕云的祖父知道穆痕还在东海守塔。”
秦导师看了张秦一眼,语气平静,“现在你来了,穆痕的任务完成了,柳副山长也可以不用再保守这个秘密了。”
张秦点了点头,心里有些触动。
两代人,两个势力,守着同一个秘密,等了同一个人六十年。
没有约定,却默契地守护着同一份责任。
他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下灵力,灵海中满溢的力量撞在七级壁垒上,泛起熟悉的酸胀感。
这道坎,他必须跨过去。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所有等了千年的人。
秦导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训练场走去。
张秦站在台阶上,望着秦导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沉甸甸的,却又很踏实。
他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宿舍里,张锋正在擦长刀,棉布擦过刀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暗锋狼趴在他脚边,猩红的竖瞳半眯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看到张秦推门进来,张锋抬起头,“柳副山长怎么说?”
“同意了,不以天璇宗外门弟子的身份,以初契血脉觉醒者的身份去。”
张锋咧嘴一笑,“那行,什么时候给慕云回信?”
“今天。”
张秦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提起笔,写下几行字:慕云宗主,张秦将于内门选拔前赴天璇宗,以初契血脉觉醒者身份见证选拔。
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
张锋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就这么点?”
“够了。”张秦语气平淡。
重要的事,说清楚就行,不用多言。
张锋摇了摇头,继续擦刀。
中午,许川从藏书阁回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
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慕云的回信写好了?什么时候寄出去?”
“下午去符纸工坊找孙管事,用加密频道发,快一点。”
许川点了点头,翻开笔记簿,说起了正事。
“天璇宗那边,影牙让我带句话,他说天璇宗的内门选拔和青崖学府的不同,除了实战考核,还有秘境试炼和符文测试。秘境试炼在天璇宗后山的一片独立秘境里,里面机关重重,不是单纯考验战力,还考验观察力和判断力,他让我提前帮你准备一些符文测试的资料。”
“影牙去过那个秘境?”
“他没去过,但他从柳明远那里听说过。柳明远当年参加内门选拔的时候,秘境试炼是最后一关。他说那里面没有幻灵,全是初契者留下的机关和幻阵。
破解机关不需要多强的战力,但需要对封印术式有足够的了解。所以影牙让我帮你准备符文测试的资料。”
许川从背囊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簿,翻开,“这些是从沙蝎笔记和天璇宗古籍里整理出来的初契者封印术式基础。你先看,看不懂问我。”
张秦接过笔记簿,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结构图和灵力流向分析,旁边还有许川用红笔标注的注释,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张锋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不多,这只是入门级的。”
许川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影牙说,内门选拔的符文测试考的都是基础,不会太难。但如果你连基础都不懂,就算战力再强也过不去。”
张秦合上笔记簿,放在桌上。
“行,我晚上看。”
下午,张秦去了趟符纸工坊。
孙管事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刚刻好的雷击符,眯着眼凑得很近,用手指仔细检查每一道符文的边缘,神情专注。
“孙管事。”张秦推门进来。
孙管事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他一眼,露出几分笑意,“哟,回来了?东海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张秦从怀里掏出给慕云的信和柳副山长的信函,放在柜台上,“这两封信,麻烦用加密频道发到天璇宗,一封给慕云宗主,一封是柳副山长的回信。”
孙管事拿起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点了点头。
“行。今天发,明天天璇宗就能收到。”
他把信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从旁边取出一本旧账本,翻开。
“慕云宗主前几天还托人带话来,说如果你回来了,让我转告你,天璇宗随时欢迎你。不是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是以初契血脉觉醒者的身份。”
“我知道了。”
孙管事合上账本,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我在天璇宗待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事。
慕家守誓派和叛誓派的斗争,从慕云祖父那一代就开始了,慕云的祖父是守誓派的领袖,他临终前说了一句话,等初契血脉觉醒者来了,天璇宗才能真正归位。现在你来了,慕云可以放心了。”张秦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天璇宗的人。”
“你不用是天璇宗的人。”孙管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语气郑重,“你是初契血脉觉醒者。
天璇宗是初契者建立的宗门,你去天璇宗,不是做客,是回家。”
张秦看着孙管事,没有说话。
这句话,穆痕说过,老陈间接提过,现在孙管事也这么说。
回家这两个字,从最开始的陌生,到现在渐渐有了温度。
孙管事摆了摆手。
“去吧,信我帮你发,天璇宗那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张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符纸工坊。
傍晚,他去了趟废人巷。小豆子正蹲在歪脖子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植物图鉴,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画图,画得很认真。
看到张秦走过来,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秦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来找你聊聊。我要去一趟天璇宗,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小豆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失落,反而很懂事。
“哦,那你去吧,我会好好练字的,等你回来给你看我的新笔记。”
张秦蹲下来,看着他。
“回来给你带天璇宗的灵植样本。”
“真的?”小豆子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像点亮了星星。
“真的。”
小豆子咧嘴笑了,把图鉴紧紧抱在怀里。
“那说定了,天璇宗的灵植,比青崖城的多吧?”
“多,天璇宗有专门的药田,种了很多青崖城没有的灵植。我给你带几株回来,你自己画图鉴。”小豆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张秦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走了。”
小豆子喊了一声“秦哥早点回来”,张秦摆了摆手,转身朝巷口走去。
暗影小狐蹲在他左肩上,竖瞳望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暮色中轻轻摇曳。雷纹小蝠倒挂在背囊带上,翼膜收拢。
石甲幼龟从灵海中探出头,趴在张秦脚边,慢吞吞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