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境冰原返回青崖城,比来时快了许多。
张秦和张锋没走来时的路。
蛮族巫医出发前指了条冰原东侧的近路,沿着冰蚀台地边缘向南,穿过一片被风蚀冰洞连通的低矮丘陵,能直接插到苍云山脉北麓。
这条路没有古灵脉通道快,但胜在安全,不用穿越遗迹和封印节点,也碰不到叛誓派残党。
一路向南,地势逐渐降低,苔原慢慢变回针叶林,空气里的寒气也淡了不少。
北境冰原的生态和南方完全不同,最底层是冰苔灵,一种贴在冰面上生长的低阶植物幻灵,靠吸收冰系灵力为生,是冰原所有食草幻灵的主要食物来源;
往上是雪兔灵、冰鼠灵,这些小型幻灵以冰苔灵为食,繁殖速度极快,却也是更高阶幻灵的猎物;
再往上是冰脊狐、雪貂灵,它们捕食雪兔和冰鼠,是冰原的中层掠食者;
而食物链的最顶端,是虚灵后期的雪鹰和冰狼,它们是冰原的王者,站在整个生态链的顶端。
林间不时窜过雪兔、松貂之类的小型野生幻灵,都是虚灵初期的水准,见了人便飞快窜进雪层里。
越往南走,野生幻灵的种类越多,却依旧见不到凝灵期的踪迹,山林里的食物链顶端,也不过是虚灵后期的山猫与苍鹰,和北境冰原的雪鹰、冰脊狐没什么两样。
走了整整七天,苍云山脉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暮色正浓,青崖城方向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张锋站在山脊上,暗锋狼蹲在脚边,猩红的眼睛望着远方的城池。
他把长刀从肩上放下来,拄在身侧,笑着说:
“两个月没回来,也不知道食堂的红烧肉换师傅了没。”
张秦没接话,只是望着青崖城的方向。
暗影小狐趴在他左肩,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从北境回来后,它吸收的初契封印灵力还在缓慢消化,回程路上好几次自己钻进灵海深处沉睡,醒来后又精神抖擞地跳回肩膀。
可即便灵力再凝练,虚灵期的界限依旧摆在那里,不碰萤渊满月,就永远是虚灵。
雷纹小蝠倒挂在背囊带上,新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翼尖的青白色电弧比出发时凝练了不少。
它在北境抓了不少冰穴蝙蝠练手,捕猎技巧长进了许多,性子也愈发机敏。
两人在山脊上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继续赶路。
午时刚过,青崖城北门的轮廓出现在官道尽头。
守城卫兵换了新面孔,但腰间的令牌还是城主府的老款式。
张秦递上学府腰牌,卫兵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放行入城。
官道两旁的野桃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晃着。
废人巷还是老样子,巷口的歪脖子槐树掉光了叶子,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王婆婆的面摊收在墙根下,铁锅倒扣在灶上,盖着旧油布。
小豆子不在巷口,大概在屋里练字。
张秦推开破屋的门,小豆子正趴在木板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旧识字册子。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床上弹起来就往这边跑。
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上下打量张秦一圈,确认没受伤,才咧嘴笑开。
“秦哥!你回来了!这次去得比上次还久,听说你去北境了,北境是不是特别冷?有没有冻着?”
“穿了厚衣服。”张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字练得怎么样了?”
“我能自己看植物图鉴了!”
小豆子兴冲冲地从枕头下抽出一本皱巴巴的《灵植辨识入门》,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雷针草的插图,“这个我认得!雷针草,叶子边缘有雷纹,长在雷系灵力浓的地方,雷暴崖就有!你上次去雷暴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张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接过书,翻了几页,书页边缘用炭笔画满了符号——有的是植物简图,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老陈教你的?”
“老陈教了一部分,大部分是我自己看的。”小豆子小心地把书收回去,拍了拍封皮上的灰,“王婆婆说,等我把这本书认全了,就送我去学府普通学院旁听植物课。”
张秦看着他眼里的光,点了点头:
“挺好。”
他没说修炼的事。废人巷的孩子,大多连契约幻灵的资格都没有,能去旁听植物课,已经是难得的出路。
就像野生幻灵里,能活到虚灵后期的都算佼佼者,凝灵从来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傍晚,张秦去了东市。老陈的杂货铺还是老样子,褪色的木牌在寒风里轻轻晃。
推开门,旧纸墨混着茶香的气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人安心。
老陈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认出是张秦,又合上了。
“回来了?”老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北境那边怎么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封印加固了,初契者的真相,也找到了。”
老陈睁开眼,看了他片刻,直起身端起茶壶灌了一大口。“初契者……你父亲笔记里提过这个称呼,但没细说。
他说那是比守界者更古老的契约者,是大陆上第一批能和幻灵订契约的人。”
“他们的血脉,在我身上觉醒了。”
张秦在柜台前坐下,语气平静,“深谷型回路不是缺陷,是返祖。”
老陈端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壶放在柜台上,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要是活着,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很高兴,他研究了一辈子守界者历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儿子身上流着初契者的血。”
张秦说,“他笔记里写‘守界者血脉代代相传,总有尽头’,尽头不是死亡,是血脉返祖。他可能早就猜到了。”
老陈没再接话。
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货架上取下一个油纸包,放在张秦面前。
打开,里面是十几颗暗红色的培元丸,比之前的颜色更深,蜜蜡封层也更厚。
“八年份的,最后一批了,给你补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吃太急,你现在卡在七级,灵力越满越容易反噬,稳着来。”
张秦将培元丸收好。
老陈说得没错,他现在灵力早就满溢,再多补也只是增加经脉负担,根本冲不破那道壁垒。
培元丸只能用来修复反噬后的暗伤,帮不了突破。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簿,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他和许川在北境记录的所有封印数据、符文拓印,还有初契者碑文的完整翻译。
“答应你的,初契封印的完整记录,比你之前看过的资料都详细。”
老陈接过笔记簿,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符文拓印上停了很久,才小心地合上,收进柜台下面那个专门的抽屉里,和之前的几本笔记放在一起。
“那本《灵植辨识入门》,小豆子快翻烂了,每天傍晚都来我这儿,让我念给他听。不认识的字就抄下来,回去查识字册子,那小子的劲头,比当年你父亲还足。”
张秦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时候去旁听,学费我出。”
“不用你出。”老陈摆了摆手。
他端着茶壶,望着铺子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等小豆子去了学府,废人巷就真剩我一个老头子了。”
“你不是一个人。”影牙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来。
张秦转头,看见影牙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根新削的草茎。
他比出发时瘦了些,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眼睛更亮了。
他从北境回来后没回天璇宗,跟着张秦直接来了青崖城。“柳明远让我给你带句话。”
影牙走到柜台边坐下,把草茎叼在嘴里,“寒渊分院残党往西北撤后,他已经在冰原布了追踪法阵。等许川完成封印核心收尾,他们就顺着法阵追过去,把残党清干净。”
“许川那边怎么样?”张秦问。
“加固完成大半了,剩下的收尾有冯老斥候搭手。许川说他的监测仪在北境低温下精度不稳,想让你回去帮忙改良下感应石的防冻涂层。”
张秦点了点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老陈起身去点灵石灯,暖黄的光在铺子里散开。
影牙靠在柜台边,继续削他那块永远削不完的伴生木。张秦推开铺门,站在东市的街道上,望着远处学府方向隐约的灯火。
明天,该去见柳副山长了。北境的全部情报、初契者的真相、第五枚时渊龙印记在东海无名岛,这些,都需要当面汇报。
而他心里最记挂的,还是萤渊的满月。
只有跨过那道坎,他才算真正有资格,去接第五枚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