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崖学府初试。
天还没亮，张秦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他推开门，小豆子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旁边破天荒地摆着一小碟咸菜和一个煮鸡蛋。
鸡蛋壳上还带着水珠，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秦哥，今天考试，吃饱了好上场。”小豆子把粥碗塞进他手里，鸡蛋在他掌心滚了一圈，还是热的。
“哪来的鸡蛋？”
“昨天去集市上买的，考试可是很耗精力的，吃点鸡蛋，补充点营养，可不能饿着肚子考试。”
“谢谢。”张秦看着手里那枚煮得壳都裂了的鸡蛋，沉默了一息，然后剥开壳，三口就吃完。
“秦哥，我们之间不要说这种客气话。”
张元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练功服，浅灰色的粗布料子，洗得很干净，袖口没有毛边。
他站在张秦面前转了一圈，紧张兮兮地问：“看着像不像正经考生？”
“像。”张秦说。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北走。
出了北门，沿着官道走了三里路，青崖学府的石牌坊出现在视野里。
晨雾还没散尽，牌坊顶端那只石雕青鸾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脚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张元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这么多人。”张元倒吸一口凉气。
“青崖城每年适龄的年轻人至少上千。”张秦说，“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在普通学院，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契约者这条路。”
张元想了想，点点头。
他自己的表哥就在城西的普通学院念书，学的是草药种植和幻灵辨识，不修契约之道，以后打算去百草堂当伙计。
在这个世界，幻灵不只是战斗的工具，更是融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普通学院里有各种和幻灵相关的专业，幻灵培育专业，专门研究怎么培育低阶生活用幻灵，让它们更听话、更能干；
幻灵医疗专业，给生病受伤的幻灵治病，毕业后可以去幻灵医馆当医师；
还有幻灵商学，研究怎么养殖和贩卖各种观赏幻灵，城里那些富贵人家养的彩翼蝶、花精灵，大多出自这些专业的毕业生之手。
每年秋季，青崖城还有幻灵节，家家户户都会把自家的幻灵打扮得漂漂亮亮，拉到街上比美，还有幻灵比赛、幻灵市集，热闹得很。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能进普通学院学一门和幻灵相关的手艺，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
青崖学府招的是契约者，是整座城市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那一批。
每年春天招生季，全城的年轻人都会涌向学府，可最终能走进学府的，不过一百五十人。
辰时整，一位身穿青色学府袍的老者走上广场北侧的高台。
他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扫过全场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青崖学府本年初试，现在开始。”老者的声音在灵力加持下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初试分两轮，灵力测试与幻灵评定。两项综合评分，择优进入复试，不合格者当场淘汰。”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张元把准考证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又看，准考证上的编号是“甲七十二”，张秦是“甲七十三”，紧挨着。
测灵的过程很快。
考生依次走上石台，按测灵碑，亮光纹，考官在表格上记一笔，然后下一个。
大多数考生的灵力等级在九级到八级之间。
张秦站在队伍里，观察着前面的考生。张元上台时深吸了三大口气，石碑亮起光纹，和报名时一样。
考官面无表情地记了一笔：“通过。”
轮到张秦时，他走上石台，将右手按在测灵碑上。
丹田里的灵力被他刻意压制在报名时的水平，石碑亮起光纹，稳定而清晰。
考官在表格上记了一笔：“通过。”
他没有多看一眼，八级初期，在今年的考生中只能算合格，谈不上优秀。
张秦走下石台，张元迎上来，脸上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咱俩都过了，接下来就是幻灵评定了。”
“嗯。”
幻灵评定的考场设在广场东侧的偏殿里，考生按编号依次进入。
轮到张秦时，执事看了一眼他的准考证，侧身让开。
“释放幻灵，考官会记录。”
张秦走进偏殿。
殿内四壁刻着隔断灵力干扰的符文，正中坐着两位考官，一个灰袍老者执笔记录，一个中年女考官负责评定。
“释放幻灵。”
张秦抬起右手，暗紫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暗影小狐的虚影缓缓凝形，深紫色的半透明灵体，蓬松的长尾上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穗，竖瞳在偏殿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
阳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紫色光斑，边缘模糊，像是透过一层薄纱在看它。
虚灵中期的灵体比初期凝实了许多，轮廓清晰，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散去的虚无感。它端端正正地蹲在张秦肩头，竖瞳冷淡地扫过两位考官，带着一点狩猎者与生俱来的疏离傲气，既不怯场，也不过分张扬。
女考官的目光在暗影小狐身上停了两息。她绕着张秦走了半圈，仔细端详着暗影小狐的灵体凝实度和那双竖瞳的颜色。
“暗影小狐，虚灵中期，暗影与幽魂双属性。”她的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外，“稀有品种，契合度？”
“七成。”张秦说。
七成，在青崖城的契约者中算是中上水平，比普通人强，但还没有到天才的地步。
他在家族测试时报的也是七成，这个数字不会引起过多的关注。
意识空间里的暗影小狐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明明是百分百，为什么要说七成？张秦用意念安抚了它一下，它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继续维持着冷淡的姿态。
女考官没有多说什么，示意他保持三息。
三息后，张秦收回灵力，暗影小狐的虚影消散在空气中，尾巴尖的幽蓝火穗最后闪烁了一下，在昏暗的偏殿里留下一道极淡的蓝色残影。
“可以了，出去等通知。”
张秦走出偏殿时，张元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他的幻灵是疾风犬，风属性，虚灵中期，契合度六成，考官的评语是“中规中矩”。
张元自己倒是很满意：“考官说疾风犬的风刃熟练度在同级里算不错的，入门阶段能做到瞬发的不多。”
张秦点了点头。
两人在广场上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期间又有几批考生完成了评定，有人出来时满脸兴奋，有人垂头丧气，灵力测试能压线过的，往往在幻灵评定中被刷下来。
张秦看到一个穿锦服的少年进了偏殿，出来时表情平淡，嘴角微微扬起，那是赵家的人，叫赵恒。
测试时石碑亮起光纹，七级初期，在今天的考生中鹤立鸡群。
张元看到他出来时缩了缩脖子，低声说赵恒在赵家年轻一辈里排前三，雷属性幻灵，去年就突破了七级。
辰时将尽时，灰袍老者再次出现在高台上，手里捧着一份名单。
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
“初试结果已出。以下念到名字的考生，进入复试。”
名单很长。
念到“张元”时，张元狠狠地握了一下拳；
念到“张秦”时，他转过头冲张秦咧嘴一笑。
念到“赵恒”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这个名字所有人都认识。
“以上共一百八十人进入复试。”老者合上名单，“复试将于三日后进行——实战考核，复试淘汰三十人，最终录取一百五十人。”
广场上炸开一片议论声。
一百八十人淘汰三十人，看似淘汰率不高，
可是通过初试站在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青崖城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在这群人里争前一百五十名，比在三四百人里争前一百八十名更难。
实战考核，才是真正决定去留的战场。
张元在旁边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松了口气：“一百八十人淘汰三十个，比初试轻松多了。”
张秦没有接话。
“走吧。”
张秦收回目光，拍了拍张元的肩膀。
两人走出学府大门时，阳光正好。
石雕青鸾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巨大的阴影，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官道两旁的野桃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在路面上，踩上去软软的。
张元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分析复试的对手，张秦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