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手还在发抖。手机贴着脸颊,忙音持续了几秒,然后自动挂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那一栏里两个字下面显示着一串数字——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里她只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母亲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顾深寒已经掏出手机在打电话了。他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像是在跟某个人交代一个必须立刻执行的指令。……邻市,阳光花园小区,三栋二单元四楼,左手边那户。现在出发,到了之后不要惊动任何人,先确认人在不在屋里,有没有外人。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沈知微,你家里有邻居的电话吗?
沈知微从包里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念给他。顾深寒对着电话报了号码,打这个号码。问对门今天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进出。如果有,什么时候来的,几个人,特征。十分钟之内给我回话。
他挂了电话。两个人站在卷帘门前面,车灯还亮着,光打在铁皮门上反射回来,把两个人的侧影都削薄了一层。沈知微靠着墙站着,膝盖还有些发软,她慢慢蹲了下来,后背抵住砖墙的粗糙表面。顾深寒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蹲下,他背对着她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线绷得很紧。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轮声。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脸埋在膝盖之间说的。
顾深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投出一道浓黑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被车灯光束切割成锐利的轮廓。你妈妈出事,跟我有关系。他说,停顿了一下,你出任何事都跟我有关系。我不能在知道你妈被人找上门的情况下还袖手旁观。
你的意思是你在还债。
我没法还。他转过来看着她,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车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暗处。我不指望你把这当成偿还。但至少现在,在你查明白之前,我不想让更多的事因为你查这些而失控。
沈知微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哭。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片碎纸展开在手心里,纸片上沾着灰和路灯的光。我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运输调度表、手写确认单、路线图。恒泰运输的人今晚在清仓库,这些是他们撕了不打算带走的。如果他们已经把东西都处理干净了,那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顾深寒没有伸手去拿那些碎片,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路线图的红圈上停了一瞬。调度表上的牌照号你拍了吗?
拍了。
发给我。我让人查这辆车现在的状态。
沈知微看着他。这个人的眉眼下有一道很浅的纹路,是这几天才有的还是以前就有的她分辨不出来。她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按了发送。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一声,像一个小物件落进水面。
顾深寒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把手机收回去。十分钟之内会有消息。如果邻居看到有人进去,大概知道是什么时间、有多少人,我就可以缩小排查范围。
然后呢?
然后我派人过去。如果人还在,让他们走。如果不在,确认你妈妈安全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他说着站起来,退后两步,拉开了SUV副驾驶的门。你先上车。外面冷,车上暖和一点。
沈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看了一眼那扇卷帘门——锁着,新挂锁还在反光。地上还剩几片细碎的纸屑,风已经把它们吹散了,贴着地面往巷子深处滑去。她没有再蹲下去捡。那些碎片里重要的部分她拍了,剩下的就算拼凑起来也只是一堆断掉的句子。
她上了车。副驾驶的座位还留着他的体温,座椅加热开着,暖意包裹上来的时候她的肩膀松弛了一瞬,然后很快又重新绷紧了。她从倒后镜里看着那条巷子越来越远,卷帘门从视野里缩小成一个灰扑扑的方块,然后拐过弯,彻底不见了。
车开上主干道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问了一句几个人,然后什么时候走的,最后说知道了就挂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邻居说下午五点半左右看到两个男的从楼下出来,开一辆深色轿车走了。你妈在家,刚才邻居去敲门了,她开的门,看起来没事,就是脸色不太好。
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攥着安全带,攥得太紧指甲都泛了白。她没接我电话。
她可能不敢接。或者手机不在身上。你想现在打过去?
沈知微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响了三声之后接通了,母亲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慌,但还算稳:小微?你没事吧?刚才有人……
妈,我没事。你怎么样?他们动手没有?
没有没有,他们就在沙发上坐着,有个男的接了你电话之后没几分钟就走了。另一个在门口站着,没进来。走了之后过了好久我才敢动,现在对门阿姨过来陪我呢。母亲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像是忍着什么,小微,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妈,你在家锁好门,今晚别出门。明天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个姓顾的,是不是跟你在一块?
沈知微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顾深寒目视前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垂在身侧,像是刻意不碰任何按钮,好让她觉得这个空间里只有她和电话里的声音。她收回目光,对着手机说了一个字:
母亲在那边没再问。只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然后就挂了。
车继续开着。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光带从车顶划过又消失,循环往复。沈知微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头靠着车窗玻璃。玻璃凉得很,贴着额头的那一小块皮肤先是感受到尖锐的冷意,然后慢慢变得麻木。
你查到你父亲名下那家公司了。她说。
顾深寒没有转头。查到了一些。但还有一层没剥开。
哪一层。
那家公司注册法人是他底下的人,资金来源走的也是子公司通道,但签批文件上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副驾驶的安静空气里显得比平时更沉,签批人栏填的是我父亲的秘书。秘书代签,这是他们公司常用的方式,很普通。但问题在于那笔十五万的审批流程里有一份附加说明,说这笔款对应的合作项目有一个项目对接人,那个对接人的名字是你父亲。
沈知微从车窗上抬起头来。你是说,你父亲那边的人承认是我爸主动找他们做的这笔项目?
附加说明写的是项目对接人:沈建国(合作方代表),没有提具体什么项目。但如果这个说明属实,那么那十五万就不是单向的转账,而是一笔合同款——至少纸面上写得像是合同款。顾深寒说完这句话之后,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车停了,引擎声低低地震着,真正的问题是,合同标的物是什么。十五万在2008年不是小数目。你父亲拿了这笔钱,然后签了一份十二万的欠条,这两个数之间有三万的差额。
三万哪去了?
这也是我在想的问题。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如果你父亲拿了十五万的合同款,转头又欠了另一笔十二万的个人债务,说明那笔合同款他没有全留下来。他至少转走了三万——可能更多。那三万块钱去了哪里?
红灯变绿。车重新启动,沈知微的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母亲或者林予安,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这回带着附件。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间办公室里的一个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有一排蓝色文件夹。其中一份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顾氏集团·2008年安保外包合同——恒泰运输(作废件)
照片下面的文字只有一行:他们清仓库的时候漏了一个地方。恒泰运输的办公旧址二楼还有一间办公室,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转过去给顾深寒看。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预期长了一倍。
这到底是谁。他说。
沈知微摇了摇头。她重新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一直在帮我递证据。你到底是谁的人。
发送。这次她没有等很久。大约二十秒之后,对方回了三个字,这三个字让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副驾驶座上。
苏念的爸。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沈知微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的三个字在锁屏熄灭之后还留在视网膜上,像烙印一样久久不散。顾深寒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出他脸上那层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的凝重表情。
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苏念的爸爸,一直在用这个号给我发消息。他知道他女儿在帮我,他也一直在看着我查的方向。
顾深寒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驾驶座顶灯拧亮了,橙黄色的光把车厢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在光线下没有任何遮掩地呈现在她面前——紧锁的眉心、微微抿住的嘴唇、还有眼底那种被什么更深的东西慢慢渗透的震动的底色。
如果苏念的爸爸就是当年那个安保部副主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他现在这么做,要么是想赎罪,要么——
他没说完。沈知微的瞳孔缩了一下,接口说:要么是他在帮我们查,因为他知道自己当年经手了什么东西,现在有人在翻旧账,他要抢在对方之前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
顶灯照着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车窗外有行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知微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点开,母亲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捂着嘴在说:小微,刚才那些人走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那个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语音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是母亲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像是那句话让她到现在还在发冷。
他说,回去跟老苏说一声,别以为换了个号发消息就没人知道。
沈知微把语音听完,然后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顾深寒的脸在顶灯橙黄色的光线下微微转动,他的眼睛朝着窗外某一个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跟她的视线碰在了一起。
他们知道苏念的爸在发消息。她说。
但不知道他发了什么内容。顾深寒接道。
两个人之间又出现了那种短暂的、不需要言语的停顿。然后顾深寒重新发动了车,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小半圈,车头掉了个方向。恒泰运输的旧址在哪个位置。你带路,今晚之前我们把那个窗户关上的东西——先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