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递交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沈知微预想中轻。
不是那种卸下重担之后的彻底松弛,是一种更安静的轻——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登山包终于被放在了地上,肩膀虽然还残留着背带压过的痕迹,但整个人站直的时候胸口的空间比以前开阔了一些。
她在材料递交后的第三天去了一趟法学院旧楼的档案室,把那几本借阅时间过期的旧案卷宗还了回去。管理员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低头盖章的时候,沈知微站在柜台前面等着,看到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五月底的风里翻动着,每一片都绿得发亮。她站在那片光里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关于仓库的梦了。顾深寒也是。
他在第四天早上主动跟她提了一句:这几天没做梦了。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沈知微正在食堂吃早饭,手里攥着半根油条,看到那行字她低头对着碗里的豆浆笑了一下。她没有回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发了一张她自己咬了一口的油条的照片过去,附了一句:我今天吃了两根。
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隔了几秒又回了一条:我昨晚睡前摸了摸围巾。
沈知微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碗边继续吃油条。五月底的晨光从食堂的窗户大片地涌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碗沿映出一圈柔和的反光。她嚼着油条的时候觉得今天早上的豆浆比平时甜了一些。
那些需要等待的日子被填得很满——沈知微用空余时间把专业课落下的章节补完了,去法律援助中心帮林予安整理了一部分卷宗,又参加了两场期末前的复习讨论会。林予安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剩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疤痕横在手腕内侧,他穿长袖的时候刚好能遮住。他们一起坐在法援中心的办公室里整理卷宗的时候,林予安偶尔会问她一句那边有消息了吗,她每次都说还没有,他就点点头继续埋头翻纸,不再追问。
苏念家银行那边的事情有了进展,虽然还不算完全解决,但最紧张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她开始偶尔在宿舍里放一些轻松的歌,有时候哼几句,沈知微在桌边织新买的线团——这次不是围巾了,是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她想织给苏念。
你上次织完一条还不够?苏念靠在床头看着她在台灯下起针的样子。
闲着也是闲着。
苏念没再说什么,但她在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带回来一杯热奶茶放在沈知微桌角,吸管插好,标签上写着。沈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苏念已经戴回耳机看平板去了,帽檐压得很低,但露出来的那半边耳朵是红的。
五月最后一天的时候,市检察院那边来了一通电话。通知说材料审查已经进入正式流程,预估还需要两到三周才会有阶段性结论。沈知微接电话的时候站在宿舍的窗边,听着电话那头工作人员平稳的告知声,一边应着一边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着枝条。阳光正在西沉,把树冠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
挂断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多待了一会儿。三周时间不算短,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怎么在等待的过程中好好过日子。
那天傍晚顾深寒来接她去吃饭。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沈知微正在换鞋,手机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他发的消息:今天去海边。
沈知微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另一只鞋穿好,拿上外套出了门。
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夕阳正在地平线处缓慢地燃烧着,天空从橙红色渐变成深蓝紫,再往更远处铺成一片沉静的深蓝。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暮色,田野里的麦苗已经长得很高了,在晚风里翻涌着深绿色的波浪。顾深寒开得不快,车窗半开,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润和微凉的混合气息。
怎么突然想去海边?她问。
顾深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今天下午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到你之前发的消息。你说等这些事完了想去看看。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说那句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南山路那栋旧居民楼的地下室里,在他告诉她顾长林的事情之后,她对他说等这些事完了带我去。她以为他大概已经忘了或者至少不会专门挑一个傍晚就带她去,但他记得,而且他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带她往那个方向走了。
你记得挺清楚的。她说。
我记性一直很好。顾深寒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前方,嘴角那个弧度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海边是一个小渔港,离城区开车大约一个半小时。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海面上最后一丝橘红色正在边缘处消散,天和水交界的地方融成一片模糊的深紫色。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比城区里的风凉一些,但还不到冷。顾深寒把车停在堤坝旁边的空地上,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堤坝往海的方向走了一小段。
沈知微站在堤坝边缘看着面前那片开阔的水面。海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沉静而幽深的蓝灰色,水面缓慢地起伏着,一波一波地朝岸上涌来又退去,发出绵长而均匀的声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站在那种被咸润的空气包裹着的感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深寒站在她旁边,保持着大概半步的距离。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海面。晚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被水面上残余的天光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没有凌晨四点的月亮。沈知微说。
下次早点来。
沈知微低头笑了一下。她站在堤坝上看着海面慢慢暗下去,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也沉入了水底,整片海变成了一种深而沉的墨蓝色,只有近岸处的水面泛着堤坝上零星几盏灯的碎金色倒影。海水涌上来的声音又近又远,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包裹着她的听觉把她整个人拢进一层温厚的寂静里。
她侧过头来看着顾深寒。路灯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他正看着海面,目光安静而深,像是也在听海浪的声音,也像是在想别的事。
顾深寒。
你之前做的那些梦,她说,有没有梦到过海?
他沉默了一下。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理。有一次。你走在水面上,我追不上你。
那你今天追上了。
顾深寒偏过头来看她。路灯和残存的天光把他的眼睛映成一种很深的颜色,里面映着一小片远处海面上细碎的光点。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弧度。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在她面前摊开。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只手,掌纹在路灯下清晰而深刻。她把手指放进他的掌心里,他轻轻合拢手指把她握住了。手掌的温度隔着夜风传过来,干燥而温热。
他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海浪声持续地从前方涌来又退去,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而耐心的计时方式。沈知微站在那片声音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融合在一起,形成一条平稳的、持续的节奏。她的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那个未知号码今天也安静着。此刻只有海风和潮水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把那些等待和答案都暂时搁在了一边。
回去吧,沈知微说,风大了。
他们沿着堤坝往回走的时候,沈知微走在靠海的那一侧,顾深寒走在靠堤坝的那一侧,两个人的手还牵着。路灯在他们的头顶一杆一杆地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交替着印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沈知微走了一会儿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海面,墨蓝色的水在夜色里缓慢起伏着,近岸处的碎金色光影随着浪涌摇晃着,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金箔。
回到车上之后沈知微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一眼后座——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叠好了放在座位上,和他的文件袋并排放着。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车子启动的时候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带着海滨才有的那种湿润而开阔的气息。
回程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偏着头看着窗外暗下来的田野和远方零星的灯火。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今天没有新消息。她闭了一下眼,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被夜风慢慢吹凉了,但记忆里的那个触感还完整地留着。
今天海很好看。她说。
顾深寒开着车,目光平视着前方。车窗外的夜色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清晰而温和。下次凌晨来。
沈知微闭着眼笑了。车内的暖风在初夏的夜晚恰到好处,她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感觉到困意从身体的深处缓慢地浮上来。她在轻微的引擎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绵长白噪音里慢慢沉入了浅睡。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她宿舍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了。顾深寒没有叫醒她,只是熄了火把车窗升了一些,开着车内的那盏小灯,在暗黄色的灯光里低头看着手机。她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然后他笑了一下。
醒了?
到了多久了?
十分钟左右。
你怎么不叫我。
他锁了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伸手帮她解安全带的时候指尖擦过她肩带边缘,停留不到半秒就收了回去。你睡得很熟,没舍得叫。
沈知微坐在副驾驶座上愣了一瞬。他那句没舍得叫说得太轻太平常了,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很小的事实,但她坐在那里听到那几个字从暗黄色的灯光里传过来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绵长而细微的余响。
她推开车门站到夜风里。五月底的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带着桂花树叶子的气息和初夏将至那种温润的潮意。她站在路灯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驾驶座里,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搁在窗沿上,脸在暗黄色的车内灯光里显得柔和而平静。
上去吧,他说,明天见。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看了他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明天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身走进楼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透过走廊的窗户朝外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桂花树旁边,车灯亮着,像一枚安静地亮在夜色里的信号灯。她继续往上走了几步,到了三楼又看了一眼,车灯还亮着。
她走进宿舍的时候苏念已经睡了。她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透过那条缝隙能看到楼下那辆车的车灯依然亮着,安静地停在那棵桂花树的暗影旁边。
沈知微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带我去海边。
回复很快,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嗯。下次凌晨四点的,提前告诉你。
她看着那行字在屏幕的微光里慢慢暗下去。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淡金色线条,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躺下来,闭上眼。闭眼的瞬间她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傍晚那片海——墨蓝色的水面上浮动的碎金色光点,和在堤坝上有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时路灯下映出的清晰掌纹。她翻了个身,感觉到嘴角那个弯了一整晚的弧度终于慢慢放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静的满足,像海浪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一片平整的湿痕。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三周之后,不管审查结果如何,那片海都还在那里。而那个说下次凌晨来的人,大概真的会带她去看凌晨四点的海面上有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