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112章 镜子里的人
    沈知微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分,窗外还蒙着一层将亮未亮的灰蓝色,雨在夜里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湿树皮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坐在床边套上外套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深寒的消息是六点十五分发的:今天去镇上,八点出发可以吗?

    她回了一个,然后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层淡青色,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个月精神了不少,嘴角不用刻意扯就带着一个自然的弧度。她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自己的脸,想起陆晨风说的那句最近像蜗牛但触角伸出去了,觉得他观察得还真准。

    城郊那个镇子叫柳溪镇,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一个小时。顾深寒到的比约定的早了一些,沈知微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车门边喝一杯便利店买的黑咖啡,晨光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他看到她出来就随手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

    你几点起的?沈知微系安全带的时候问。

    六点。

    又没睡好?

    顾深寒发动车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

    沈知微摸了摸后脑那个低马尾。嗯,今天风大。

    他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沈知微假装没听到,偏头看着窗外,但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弯着的嘴角,遮都遮不住。

    车驶出市区的时候晨光彻底亮开了,四月的田野一片新绿,麦苗刚抽出细嫩的叶子,在风里一波一波地翻涌着。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把手机翻出来打开相册,又看了一遍那张凌晨四点的海。她把那张海螺的照片也翻出来看了几秒,两指放大看了看螺壳上细密的纹路。

    贝壳呢?她问。

    顾深寒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但耳根又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在车上。

    放哪了?

    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等红灯的时候给你。

    沈知微伸手打开了储物格。里面躺着一只浅灰色的小海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一些,螺壳表面沾着的海沙已经干了,变成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粉末。她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螺壳凉凉的,带着一点被海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之后的特别质感。

    你捡它的时候怎么想的?她问。

    顾深寒在红灯前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他偏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只小海螺,目光在螺壳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看她的脸。

    觉得你会喜欢。

    沈知微把海螺攥进掌心里,金属螺壳的边沿硌在掌心,凉意从手心一路透进来。她没有说也没有说别的,只是把那颗海螺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拉链拉好。

    柳溪镇比想象中小。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边是些灰扑扑的旧楼房和一两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店。街面上人不多,几只流浪猫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车子驶过懒洋洋地撩了撩眼皮。顾深寒把车停在镇口一座老戏台前面的空地上,两个人下车按着陆晨风给的那个地址找过去。

    那人住在镇子最东头一座独门独院的平房里。院墙是老式青砖垒的,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大门是生锈的铁皮门,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石榴树,枝丫参差不齐地伸向天空。

    沈知微敲门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等了几秒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开了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花白而硬,脸上的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泛着粗糙的深色。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知微脸上,然后移到顾深寒身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们是?

    您好,沈知微开口,嗓音比她预想的稳,我叫沈知微,沈建国是我父亲。

    老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些变化。他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一张很久没打开的照片,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微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秒。

    进来吧。他说。

    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在抽新叶,嫩红色的叶片缀满了光秃的枝丫,在上午的日光里透出半透明的质感。老人把他们领进客厅,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旧木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旁边的搪瓷茶杯里泡着浓茶。他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

    你爸的事,我知道一些。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当年他查那个案子的时候找过我三次,想让我帮忙调阅经济案件那边的档案。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我给了他一份名单。

    沈知微身体微微前倾。名单上有什么?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他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递到沈知微面前。纸页上是一串手写的日期和名字,有几个名字下面划了横线,其中一条横线画得格外用力,几乎把纸面都划破了。那个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母——K。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知微盯着那个K看了很久。她抬头看了一眼顾深寒,他坐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页纸上,眉心微微蹙着。

    这上面的人……沈知微开口。

    都是当年跟K有往来的人。你爸拿到这份名单之后没多久就出了事。老人把笔记本收回去,重新坐回藤椅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不知道该怎么往出送。你们查到现在,应该知道K的权限级别很高。

    您知道K是谁吗?顾深寒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认出了顾深寒眉眼间某些熟悉的痕迹,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K的本名。但我能告诉你们一件事——你爸出事那天,有人目击到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出现在事故现场附近。那辆车的车牌号在登记系统里查不到,但有一个当时在附近巡逻的交警记住了后三位。

    沈知微的呼吸紧了一下。后三位是什么?

    老人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停顿了片刻。307。

    沈知微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她转头看了一眼顾深寒,对方的表情沉了一下。307——这个车牌号段属于市局后勤系统的内部用车。父亲在报告里推断K有调动警力的能力,这个细节恰好卡进了那个推断的逻辑缺口里。

    老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着沈知微,目光里有种欲言又止的犹疑。

    孩子,他说,你爸当年是个好人。他查的那些东西如果能早两年被翻出来,很多人不用出那些事。但你得明白,有些人不想让那些事被翻出来。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跟什么样的东西打交道。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但站稳了。她把那张有K标注的纸页记在了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像用刻刀嵌进了记忆的纹路里。

    走出院子的时候日光正盛,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摇晃的光斑。沈知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寂寥的院子,那个老人已经走回屋里去了,铁皮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往回走的路上沈知微走在前头,顾深寒跟在她侧后方。镇子主街上那几只流浪猫还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一只橘色的翻了个身露出软绵绵的肚皮。沈知微看了一眼那只猫,脚步停了一拍。

    你觉得那个307的数字能查到吗?她问。

    顾深寒走到她旁边。不好查。内部用车的号段虽然能锁定范围,但十七年前的记录不一定还在。不过既然有人目击到这辆车出现在事故现场,说明当年参与掩盖的人不止一个,而且层级不低。

    沈知微站在主街的路中央。正午的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浅浅的一团。她看着脚下那片影子,两个贴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缝隙。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只小海螺冰凉的螺壳边缘。

    顾深寒。

    你一开始接近我的时候,知道我爸跟K有关系吗?

    顾深寒站在她面前。阳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眼底那层疲惫在日光底下藏不住了,但她注意到他回答的时候目光没有闪避。

    我知道你爸是那起绑架案的经办人,也查到我父亲跟那起案子有关。他说,但K的存在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沈知微看着他。那只小海螺在她手心里被体温捂得慢慢变暖了。她想起父亲便签纸上那句不要查K,想起刘建平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刚才那个老人手指摩挲膝盖时微微的颤抖。所有人都知道K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K的危险,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同一个意思——这里的水很深,你随时可能踩空。

    可她低头看了看脚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得那么近,近到她分不清哪一块影子的边缘是他的,哪一块是自己的。

    走吧。她说,先迈出了步子。回去查307。

    他们回到车上的时候,沈知微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打开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昨晚的号码,这次写了短短两行:

    今天去的那个镇子风景不错。石榴树该修枝了。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僵在车窗前的阳光里。她翻到那条看得好戏的短信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号码一模一样。

    她从挡风玻璃前抬眼看出去,主街上一片安静,几只流浪猫还在墙根下,街对面一个戴草帽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过。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她后背那阵凉意从脊柱一路蔓延到了指尖。

    她没说话,把手机转给顾深寒看了一眼。

    顾深寒接过手机时,他左手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关节。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发动了车子。

    我让人查这个号码的定位。

    车子驶出柳溪镇的时候沈知微靠进副驾驶座里,闭着眼。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在她的侧脸上,暖融融的,但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发凉。那只小海螺在口袋里和手机并排放着,一边冰凉,一边微温。

    车子经过镇口那座老戏台的时候,沈知微睁开眼往外瞥了一下。戏台前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灰黑色的猫蹲在台沿上舔爪子。她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父亲便签上那行字——不要查那个人。

    她已经查了。名单上的K,307号段的公务车,有人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连她到了柳溪镇都知道。可她坐在驶离镇子的车里,口袋里有一颗海螺,旁边坐着的人正在打电话让人追查那个号码的定位。

    她在走父亲没走完的路。但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走在上面。

    车窗外,四月的田野在日光下一片明亮的绿,绵延不绝地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