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知微失眠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脑子里反复过着档案室里那个场景——顾深寒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时的手指,他说“我分不清了”时沙哑的嗓音,最后一刻悬在离她手背一寸处的那只手。她把手抬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虎口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逼近时的那种温度错觉。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那本日记本。她把日记本抽出来翻开,最新一页是空白的。笔就放在床头,她拿起来犹豫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写。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写日记了。以前她会在上面写今天他发了一首歌给我他记得我说过不喜欢香菜,那些细节写下来的时候心里是甜的。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些细节的来源是一本精确到分钟的作战计划,再回头看那些字句,甜味里掺了一层说不清的涩。
她想写点什么来整理自己的心情,可所有的句子在冒出来的瞬间就被她自己掐断了。最后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知微被手机震动叫醒。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沈知微同学,关于你父亲沈建国同志2008年的案子,有些情况想和你面谈。下午三点,中山路老城区派出所,找张队长。
没有署名。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沈知微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分钟。她第一反应是诈骗——父亲去世十几年了,怎么会突然有人联系她谈案子的事。可短信里提到了张队长这个称呼,她在旧档案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张建国,当年和父亲合作过的老警官,去年退休了。
她回拨那个号码,响了六声后被挂断。再打,关机。
沈知微坐在床边攥着手机,心跳一点一点快起来。她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一个人商量。手指停在顾深寒的名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划过去,落在林予安的名字上。她顿了顿,又划回来了。最终谁也没有拨出去。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决定下午先去一趟再说。
上午有课。沈知微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斜着切进来,把桌面晒得微微发烫。老师在讲台上讲刑诉法的证据规则,粉笔在黑板上噼啪作响。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里转着笔,转了三圈掉一次,再捡起来接着转。旁边的同学看了她好几眼,以为她在发呆。
她没有在发呆。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父亲当年的案子真的有问题,那顾深寒接近她这件事,到底是帮她还是利用她?档案室里他把笔记本给她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后面还跟着一整页一整页她的名字,那些凌乱的字迹看起来确实不像演技。可她也记得他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记得他从不带她见任何朋友的习惯,记得他回答陆晨风那句一个工具而已时的轻笑。
她闭上眼。那天会所走廊里那声轻笑太清晰了,清晰到她此刻坐在阳光明亮的教室里,后背还是能感受到一阵凉意。
下午两点四十分,沈知微到了中山路老城区派出所。那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她走进大厅的时候,值班的年轻警察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找谁,她说找张队长。年轻警察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警服,左手端着一个搪瓷茶杯。
沈知微?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真像你爸。
张队长把她领到二楼一间小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堆着几摞档案盒,窗户开着,春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他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茶叶在杯底蜷着,像是泡了不知第几遍了。
你妈妈……走了有几年了?张队长坐下来,端着茶杯问她。
七年了。
你今年大二?
嗯,法学院。
张队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措辞怎么开口。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密封,里面露出一沓文件的一角。他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爸出事前三天交到我手上的东西。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过几年再交给你。我当时觉得他多虑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出什么事。后来……他顿了顿,后来他真出了事,我不敢立刻给你,觉得你太小了。再后来你妈走了,我又犹豫了。现在你上大学了,学法律的,该看了。
沈知微的手放在信封上没有立刻打开。牛皮纸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给微微——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爸没有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张队长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端着茶杯望向窗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纸页的沙沙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知微慢慢抽出信封里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报告,字迹和昨天她读的那封信一模一样。报告的内容是父亲对那起绑架案部分细节的私人记录——他怀疑案件背后另有隐情,某些关键证据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有人试图将调查方向引向别处。报告最后一行写着: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这起绑架案不是孤立的犯罪,背后有一整条利益链。绑架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掩盖另一件事。
报告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停车场的监控截图,画质模糊,但能辨认出画面中央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下面有一行批注:事故车辆,刹车系统检测报告与现场情况不符——有人动过手脚。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照片。她想起顾深寒之前跟她提过的事——他说他查到的警方记录显示刹车系统有异常。两边的线索对上了。
张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爸当年有没有跟您提过,他怀疑是谁在背后操纵?
张队长转过身来。他看着沈知微,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他只跟我提过一个名字,张队长说,一个当时也在查这个案子的上级。那个人在案发后不久就调走了,据说是主动申请调离的,后来去了别的系统。那个人姓顾。
沈知微的耳边嗡了一声。她听见自己问:顾什么?
顾长林。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还按在那张照片上,指腹下的纸张微微粗糙。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过去几个月里顾深寒说的所有话重新过了一遍。他说他父亲当年是父亲的上级,出了事之后调走了。他说他八岁那年被绑架,是父亲带人找到他的。他说他接近她一开始是为了查父亲的事。
她没有问他父亲叫什么。她从来没问过。
张队长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像是看懂了什么,叹了口气:你认识顾家那个孩子?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把文件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里,牛皮纸在指尖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信封抱在怀里,抬起头来看着张队长。
张队,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留给你的。你爸当年说了,等你长大了再给你,现在你大了。
沈知微站起来道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队长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微微,你爸当年是个好警察。他查到的东西我不会多嘴,但你要是往下查,小心一点。有些人不想让那案子翻出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走出了派出所。下午三点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街道上,她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她掏出来看,是顾深寒的消息:今晚有空吗?我在南山路那边发现了一点东西,可能跟你爸的案子有关。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午后的春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边缘轻轻翻卷。
她没有回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排老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动。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箔纸。
顾长林。顾深寒。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并排放了放。中间隔着一场十七年前的绑架案、一场蹊跷的车祸、一份手写的私人报告、一张刹车系统异常的照片。
还有他昨天晚上在档案室里对她说我分不清了时微微泛红的耳根。
她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停下来,重新掏出手机。这次她打了顾深寒的电话。
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细微的喘,像是正在走路或者跑动。
微微?
你在南山路哪边?她问。
他报了一个地址,是一个旧住宅区附近的门牌号。沈知微记下来,挂断电话。她站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父亲的字迹——给微微——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爸没有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地铁站。
而在此刻南山路的旧住宅区里,顾深寒站在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下面,手机还贴在耳边。他刚刚挂断沈知微的电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这栋楼的住户,刚才给他看了什么东西,此刻正有些不耐烦地等着。
顾深寒把手机收起来,对那个男人点了点头,你刚才说的那个,能再给我看一遍吗?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转身往单元门里走。顾深寒跟上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面有一把钥匙,金属的边缘硌在掌心。
这把钥匙能打开他书房里那个上锁的抽屉。抽屉里那份文件上面写着沈建国 2008年绑架案 事故车辆调查。他昨晚在档案室见到沈知微之后回来,第一次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拧动半圈,又拔了出来。抽屉没有打开。
他今天早上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打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她看到文件之后问的那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还是怕她看到之后什么都不问就走了。
单元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弹开了,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深寒收起钥匙跟进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眼前一片暗。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快到了。
顾深寒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暗下来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下一层青灰色的疲惫,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拧着。
他忽然想起昨晚做梦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种湿凉的触感。他不确定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金属的齿痕硌进掌肉里,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