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二月中旬。
梦里的仓库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铁皮屋顶漏着风,角落里堆着发霉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缩在墙角,膝盖上放着一只蓝色的塑料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有人在仓库外面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他们在争论要不要撕票。
然后门开了。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等到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不是警察,也不是父亲,是沈知微。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轻声说——
“什么是工具?”
他猛地醒过来。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顾深寒靠在床头,额角一层细密的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沈知微最后一条微信还是两天前发的那句“晚安”,他没有回,不知道该怎么回。
从那以后,这个梦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有时候是仓库,有时候是山顶,有时候是那条他从未去过的会所走廊,但结局都一样——沈知微站在他面前,问他那句话。他不记得自己在梦里有没有回答过,每次都是刚想开口就醒了。
陆晨风注意到他状态不对,是二月末的事。
那天两人在法学院的旧档案室碰头,陆晨风翻了半小时资料抬头想问他一句话,看见顾深寒盯着窗户外面的一棵银杏树发呆。那棵树冬天光秃秃的,枝桠朝着灰白色的天空伸着,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睡了几小时?”
顾深寒收回视线,翻开面前的卷宗:“三四个吧。够了。”
陆晨风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那沓资料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响。“老顾,你最近不对劲。从上次车祸那事谈完之后你就开始这样,到底怎么了?”
顾深寒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车祸那件事——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他告诉沈知微他查到2008年那起事故的警方记录有异常,刹车系统被人动过。当时沈知微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攥着咖啡杯的杯沿,指节泛白。他以为她会追问、会哭、会失控,可她只是抬起头说:“所以你觉得这不是意外。”
那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陆晨风问过他的话——“你到底想从沈知微这里拿到什么?”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需要一个靠近案子的切口。”
现在他不太确定这个回答还作不作数。
“没什么。”他合上卷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生日的事安排好了?”
陆晨风没再追问。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他知道顾深寒不想说的话,撬开嘴也掏不出来。他叹了口气,从包里抽出一份名单:“场地和人都定了,到时候你那边的……沈知微,你确定要带她来?”
顾深寒没接话。
陆晨风看了看他,把名单推过去,转身走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顾深寒一个人。他坐在窗边的旧木桌前,阳光从玻璃外面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缓飘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钟摆。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卷宗,纸页发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沈建国”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
仓库里的黑暗,和沈知微站在走廊里问他“什么是工具”的场景,在眼皮底下重叠在一起。
同一时间,学校图书馆三楼的靠窗座位上,沈知微正在拆她织了半个月的围巾。
羊绒线在她手指间绕成一团,她拆到第七行的时候发现漏了一针,整段纹路都歪了。她盯着那个歪掉的缺口看了十几秒,然后开始一针一针往回拆。旁边坐着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拆了织、织了拆的行为很奇怪,但又不好说什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沈知微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她织这条围巾的初衷是想送他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可织到一半她开始怀疑,他那样的人,真的需要一条手工围巾吗?他衣柜里随便一件衬衫的价格大概够她织一百条围巾的羊绒线。可她停不下来。深夜里坐在台灯下缠线的感觉莫名让她安心,线在指尖穿过,针脚一枚一枚排过去,至少在这件事上她能控制结果。
她拆到第三针的时候,手机亮了。
林予安的消息:“这周末法律援助中心有个案子讨论会,你来不来?”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上个月食堂偶遇那次,他问她“他对你好吗”,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当时林予安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餐盘里那碟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说“你先吃饭”。
现在想来,那句话大概是她对这段关系最诚实的评价。好?顾深寒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首歌,知道她什么时候下课、什么时候兼职、什么时候一个人去图书馆。他会深夜发来她喜欢的冷门乐队的现场视频,会在她忙到没空吃饭的时候让人把热粥送到宿舍楼下。可她也渐渐发现,他对她的了解精确到了近乎可怕的程度——她哪天有考试、哪节课她坐在第几排、她发呆的时候习惯咬笔帽还是转笔——这些细节密集地编织在一起,像一张她看不见的网,温柔却让人喘不过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把拆掉的线重新缠好,手指在羊绒线上慢慢捋过去。
然后她想起上周末在那个私人影院里的事。
灯光暗下来之后,顾深寒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指节修长,拇指轻轻蹭过她虎口的位置。她当时心跳快得不像话,却没有抽开手。后来电影演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只记得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木质香。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贴过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很短,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顾深寒的脸在荧幕的微光里明灭不定,他的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让她心里莫名揪了一下。她当时说不清那是什么,后来想了很久,大概是一种被撕扯的挣扎——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抓着绳子,不确定是该往上爬还是松手。
她把围巾收进包里,起身离开图书馆。外面开始下雨了,细密的春雨落在台阶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幕,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那个雨夜。顾深寒送她回宿舍,车停在楼下没有立刻离开。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下了车,站在雨里,抬头望着她宿舍的那扇窗户。那天她站在窗边看了他很久,直到他转身离开。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开始在意她的证据。
现在回过头去想,她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了。
雨越下越大。沈知微撑开伞走进雨里,鞋尖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法律援助中心那栋旧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楼里亮着灯,透过一楼的窗户能看见林予安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翻卷宗的样子。他瘦了,侧脸的轮廓比以前更锐利了一些,但专注的神情和他大一那年一模一样。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了几秒,没有进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林予安发的“没事,下次有空再来也行”,一条是顾深寒发的,时间显示在二十分钟前。
她点开第二条。
顾深寒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本旧书的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多年了。那行字是:“真相永远在水面之下,你要潜下去才知道。”
下面附了一句话:“旧档案室翻到的,大概是你爸当年借过的书。”
沈知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某种绵延不绝的叩问。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那张照片消失在黑暗里。
她没回。
但她在桌前坐了整整一个钟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本摊开的日记本。日记本的最新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是她今天下午去图书馆之前写下的:
“他好像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可我今天忽然想问自己——我有哪一句话,是我从来没对他说过的?”
窗外雨声渐大。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顾深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从旧档案室翻出来的书。扉页上那行字确实是他今天看到的,也确实拍了照发给她。但他没说的是,书里还夹着一张更旧的东西——一张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男人穿着旧式警服,眉目间有几分眼熟。女人站在他旁边,年轻、清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个男人是沈建国。
顾深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迹褪色得很厉害,但他还是辨认出了那行潦草的小字:
“摄于2008年3月,结案前最后一天。他说等这案子了结就带我去看海。”
他握着照片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窗外雨声如鼓。
书房的抽屉还锁着,钥匙就在他衬衫口袋里。他低头摸了摸那把钥匙冰凉的齿痕,忽然想起在刚才那个短暂的梦里,沈知微站在仓库门口问他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他没有见过的戒指。
梦里的事总是荒诞的。
可他醒过来的时候,左手虎口那里隐隐发烫,像被谁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