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28章 分寸之间
    沈知微失眠了。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条窗帘的缝隙。很窄,窄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偏偏注意到了,就像她总能在一群人中一眼看见顾深寒一样。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说好。他说不去教工宿舍了。可他没有说他不看。那条缝隙像是一个隐喻——他在她画下的边界线上,小心翼翼地踩着一半,既不越界,也不离开。

    这种精确到毫米的分寸感,比任何明目张胆的靠近都更让人心慌。

    凌晨两点,沈知微终于睡着了。梦里有一条很窄的缝隙,缝隙那头有一双眼睛,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她。她不觉得害怕,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离开。

    ——

    周一,沈知微第一天去“拾光”书店上班。

    周老板给她排的是下午班,两点到八点。工作比咖啡店轻松得多——整理书架、给新书贴标签、偶尔帮客人找书。店里客人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角落里轻音乐在流淌。

    沈知微发现自己喜欢这里。每一本书都有它自己的位置,被按照某种秩序排列在书架上,等待被人发现。她喜欢用手指划过书脊的感觉,喜欢把歪倒的书扶正,喜欢在整理的过程中偶然翻到某一段让她心头一动的文字。

    下午四点,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沈知微正蹲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整理一排诗集,听见风铃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

    顾深寒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沈知微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了。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买书。”顾深寒晃了晃手里的书,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沈知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刑法学的案例集,图书馆里就有,根本不需要买。

    “图书馆没有吗?”她问。

    “这本有笔记。”顾深寒走到收银台前,把书放在上面,“别人的笔记,有些观点可以参考。”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找借口,可她找不到拆穿的理由。他说买书,就是买书。他说有笔记,就是有笔记。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无懈可击。

    “周老板呢?”他问,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出去办事了,让我看店。”

    “哦。”顾深寒应了一声,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那我在这里看一会儿,不介意吧?”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介意”,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随你。”

    顾深寒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那本书,开始安静地阅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把那双手照得骨节分明。沈知微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之前在咖啡店,他也是这样。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东西,然后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那时候她在躲,他在追。现在她换了地方,他又跟过来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点任何东西,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像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沈知微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架,可她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每一次风铃响起,她都会抬头看向门口;每一次翻书的声响,都会让她的心跳漏一拍。而顾深寒始终没有看她,专注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五点,六点,七点。

    三个小时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书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只有顾深寒始终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

    七点半,沈知微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走到顾深寒面前,犹豫了一下,开口:“书店八点关门。”

    顾深寒抬起头,看了一眼手表。

    “知道了。”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这本书我买了。”

    沈知微接过书,扫了条形码。她低头的时候,余光瞥见书页的空白处确实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和顾深寒的字完全不同。

    他真的只是因为笔记才买的。

    沈知微有些恍惚。她一直在心里预设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目的,每一句话都是借口。可万一——万一他真的只是路过,真的只是来买书,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静地看书呢?

    “多少钱?”顾深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四十二。”

    他付了钱,接过书,转身要走。

    “顾深寒。”沈知微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沈知微犹豫了一下,“你是专门来的吗?”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说是,你会让我下次别来了吗?”

    沈知微没有说话。

    “那我不回答了。”他说完,推门离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铃在他身后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沈知微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不痛,但很痒。

    ——

    周三,沈知微没有去图书馆。她待在宿舍里复习,准备最后一门期末考试。下午的时候,林予安发来消息,说在图书馆给她占了位置,问她什么时候来。

    她回复说今天不去了,在宿舍复习。

    林予安秒回:「好的,那我把位置让给别人。对了,法援中心那边有个案子的补充材料我放你信箱了,记得取。」

    沈知微回复「收到」,放下手机。

    她看着窗外发呆了一会儿。今天没有下雨,阳光很好,把对面的教工宿舍楼照得明亮。六楼那扇窗户的窗帘今天拉开了,她能看见里面——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晚上,沈知微去法援中心取材料。推开门的时候,她发现林予安还在。

    “予安?你怎么还没走?”

    林予安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笑:“等你。怕你晚上来取材料的时候一个人害怕。”

    沈知微心里一暖。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接过林予安递来的材料翻看。

    “这个案子的补充证据挺全的,应该不难处理。”她说。

    “嗯,我大概看了一下,主要是程序上的问题。”林予安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你先看,我等你。”

    两个人安静地工作了一会儿。沈知微看完材料,抬起头,发现林予安正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是看了很久。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林予安移开目光,收拾桌上的东西,“看完了?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色很深,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予安走在她的左边,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

    “微微,”林予安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南门外的那家书店?”

    沈知微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的?”

    “周老板之前来过法援中心咨询,我认识他。”林予安的语气很平静,“前几天他跟我提起,说有个法学院的女学生在店里兼职,姓沈。我一猜就是你。”

    沈知微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那里环境挺好的,”林予安说,“比之前的咖啡店安静。”

    “嗯。”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林予安忽然停下来,沈知微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路灯下,林予安的表情有些不一样。那种永远温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认真。

    “微微,”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些话我一直没有说,因为我觉得时机不对。但现在我想,也许不说的话,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不确认,也不想确认。

    “予安——”

    “你先听我说完。”林予安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从大一你第一次来法援中心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时候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坐在角落里听学长讲案例。你问了一个问题,关于正当防卫的认定标准,声音很小,但问到了点子上。”林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珍贵的画面,“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注意你。”

    沈知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可能在想别人,”林予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也知道我的方式可能不够……不够有冲击力。我不会在雨里等你,不会在深夜给你送复习资料,不会用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靠近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

    “但我会一直在。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回头的时候,在每一个你觉得孤单的时候。我不会逼你做任何选择,也不会让你觉得为难。”

    “予安,我——”沈知微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林予安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我只是不想再藏着了。你知道了就好,其他的,顺其自然。”

    他说完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但很快就消失了。

    “走吧,送你回去。”

    沈知微跟在他身边,脚步有些虚浮。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

    她一直知道林予安对她好,可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种好背后是什么。她习惯了他的关怀,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他永远在那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可习惯不是心动。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愧疚。

    ——

    走到宿舍楼下,林予安停下来。

    “到了。”他说,“早点休息。”“予安。”沈知微叫住他。

    他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温和而安静。

    “我……”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不用说了。”林予安笑了笑,“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没关系,我等。”

    他说完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微微。”

    “嗯?”

    “书店的工作好好做。周老板人不错,会照顾你的。”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楼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纸袋。

    她蹲下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书店的工作还习惯吗?——顾深寒」

    沈知微拿着那张便签纸,指尖微微发抖。

    笔记本是新的,没有任何标记,但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隽好看:

    “法律保护权利,但保护不了人心。人心只能交给时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他是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是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到达。

    林予安:「到宿舍了,晚安。」

    顾深寒:「今天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去书店。有些事情要处理。明天见。」

    沈知微站在楼门口,左手拿着林予安的笔记本,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上两条并排的消息。

    风吹过来,有些冷。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两条路,两个方向,两种截然不同的温柔。

    一条是阳光,温暖而恒定,永远在你回头的地方。

    一条是潮水,汹涌而沉默,推着你往前走,不给你退路。

    而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出那一步。

    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沈知微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那本笔记本抱在怀里,推门走进了楼里。

    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教工宿舍楼六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又拉开了一条缝。

    很窄。

    窄到几乎看不见。

    但如果你知道它在,你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