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22章 裂缝
    沈知微没有犹豫。

    她走上前,伸手扶住顾深寒的手臂。隔着毛衣的袖子,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你还好吗?”她压低声音问。

    顾深寒垂着眼,没有看她。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又浅又急,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没事。”他说。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知微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突然松动了一角。她想起那次在杂物间,他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噬。那时候她选择了离开,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留下来。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做不到第二次转身走开。

    “坐下。”她拉着他往最近的卡座走,声音不容拒绝。

    顾深寒没有反抗。他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看见他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滑下来。

    “你需要什么?”她问,“水?还是——”

    “不用。”他打断她,终于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某种被压到极致的脆弱。

    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陪我说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什么都行。”

    沈知微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说什么?她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随便说说话”的时刻。每一次见面都像是在角力,她在躲,他在追,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现在那道墙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不是她想问的。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总出现在我面前。可话出口就变了样。

    顾深寒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你希望我回答哪个答案?”

    沈知微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是巧合,你大概会觉得我在敷衍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嘲,“如果我说是因为你在这里,你大概会更想躲开我。”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你可以当作是巧合。”

    这句话莫名让沈知微觉得心口发闷。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

    “你刚才,”沈知微犹豫了一下,“是因为电梯才……”

    她没有说完,但顾深寒显然听懂了。

    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很久以前的事。”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小时候被关在某个地方,之后就这样了。”

    沈知微没有追问。她知道那种感觉——有些伤口不适合被刨根问底。

    “你可以走楼梯。”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来不及。”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那几个人的手已经碰到你了。”

    沈知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自己经过电梯会发作,还是跑过来了。就因为她被几个醉酒的客人缠住,就因为她可能遇到危险。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你不用……”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顾深寒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控制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沈知微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在她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男人,和她之前以为的那个顾深寒,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又或者,他从来都是这样,只是她一直在拒绝去看。

    ——

    顾深寒的状态在二十分钟后渐渐恢复。

    他重新坐直身体,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下来。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看向沈知微。

    “你应该下班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该走了。老板早就下班了,店里只剩下她和顾深寒。

    “我送你回去。”顾深寒站起来。

    “不用——”

    “雨还没停。”他打断她,“而且你现在出去,可能会遇到刚才那几个人。”

    沈知微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几个男人虽然走了,但难保不会在附近等着。

    她跟着他走出咖啡店。顾深寒撑开那把黑色的伞,举到她头顶。伞足够大,但两个人在伞下还是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雨比之前小了一些,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沉默地走在路灯昏黄的光里,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宿舍楼下时,沈知微忽然停下来。

    “顾深寒。”

    他跟着停下,侧头看她。

    “今天……谢谢。”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还有,你不用因为我改变你的路线。咖啡店那边,你之前不常来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不常来?”

    “老板说的。”沈知微垂下眼,“她说你是这一周才开始来的。”

    伞下安静了片刻。

    “所以?”顾深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不用这样。我不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顾深寒在雨里站了多久。她只是在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指按在关门键上,忽然想起他刚才发作时的样子。

    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小的空间,密闭的铁盒。

    沈知微猛地按住开门键,手指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门重新打开,她走出去,改走楼梯。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予安的消息。

    「微微,明天法援中心的值班我帮你换回来了,有个案子可能需要你跟进一下。对了,今天顾深寒来法援中心了,说是要咨询法律援助的事情,问了很多关于值班时间的问题。他是不是对法援感兴趣啊?」

    沈知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顾深寒去了法援中心。问了很多关于值班时间的问题。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我控制不了”。

    想起他明明知道会发作,还是跑过了那部电梯。

    想起他每天出现在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想起他放在桌上的甜点,便签纸上的字迹,伞,深夜的消息。

    所有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可如果预谋本身,就是一个人竭尽全力靠近另一个人的方式呢?

    沈知微没有回复林予安的消息。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

    第二天,沈知微没有去咖啡店。

    她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老板没有多问,只说让她好好休息。

    她坐在宿舍里,面前的课本一页都没有翻。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这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可到了下午,她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去咖啡店,而是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坐在咨询台后面的林予安。林予安抬起头,看见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微微?你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睡不着,想着来帮忙。”沈知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一沓材料推过来:“正好,这个案子的卷宗需要整理,你帮我看看。”

    两个人安静地工作了一会儿。林予安忽然开口:“微微,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咬笔帽。”林予安指了指她手里的笔,“从你坐下来到现在,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被你咬了十几分钟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笔放下。

    “不想说也没关系。”林予安的声音很温和,“但如果你想说,我随时都在。”

    沈知微看着面前这个始终温和的男孩,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林予安的关怀像一杯温水,不急不缓,恰到好处。他不问为什么,不逼她做选择,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只手。

    这和顾深寒的方式完全不同。

    一个是阳光,一个是潮水。

    一个让你觉得温暖,一个让你无法呼吸。

    “予安,”沈知微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不应该,可就是控制不了?”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每天都在。”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情绪,很沉,很安静,像是藏了很久。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法援中心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顾深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的目光扫过林予安,然后落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瞬。

    “我来咨询一个案子。”他说,语气公事公办。

    林予安站起来:“请坐。”

    顾深寒走过来,在沈知微旁边的位置坐下。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沈知微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雪松的气息,比昨晚更淡一些,但还是轻易地钻进她的呼吸里。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个案子涉及到劳动纠纷。”林予安翻着文件,“当事人是你朋友?”

    “算是。”顾深寒说,“她在一家咖啡店打工,被老板拖欠工资,还被顾客骚扰过。”

    沈知微翻卷宗的手猛地停住。

    咖啡店。拖欠工资。顾客骚扰。

    她在咖啡店打工。她的工资确实被压了半个月没发。她昨天刚被顾客骚扰过。

    这不是什么朋友的案子。

    这是顾深寒在说她的事。

    她猛地转头看向他,顾深寒却没有看她,只是神色平静地和林予安讨论着案情,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知微握着卷宗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近。

    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逃开,还是——

    不想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