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一路上，苏念那条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反复点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无数遍——你爸是不是叫沈建国？找个时间见一面。有些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沈建国。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一个老实本分的中年男人，一个会在她每次离家时往她包里塞钱、自己却舍不得买件新衣服的父亲。他有什么事情是苏念“需要让她知道”的？
更何况，苏念是顾深寒的妹妹。
那个在天台上说“我记住你了”的人，那个在图书馆“不小心”落下校园卡的人，那个在模拟法庭问她“你父亲是出租车司机”的人。
所有线索像一根根细线，在她脑海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知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还没回来，宿舍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条：
“什么时候？哪里？”
苏念几乎是秒回：
“明天下午四点，南门外‘遇见’咖啡馆。别告诉我哥。”
别告诉我哥。
这五个字让沈知微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她盯着屏幕，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混乱的碎片——父亲开着出租车消失在浓雾里，顾深寒站在雾中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刀。她想喊父亲的名字，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
惊醒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下午三点五十分，沈知微站在“遇见”咖啡馆门口。
这是一家开在学校南门外的小店，装修文艺，灯光昏黄，角落里坐着几对低声交谈的情侣。沈知微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的苏念。
她今天没穿那些夸张的名牌，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长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开学时低调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利，在沈知微进门的那一刻就锁定了她。
“坐。”苏念朝对面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沈知微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还是满的，显然是给她点的。
“你怎么知道我爸的名字？”沈知微开门见山。
苏念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我查的。”
“为什么查我？”
“因为你在接近我哥。”苏念放下杯子，直视她的眼睛，“或者说，我哥在接近你。这两者有区别，但对我来说，结果都一样。”
沈知微的手指收紧：“我没有接近他。是他……”
“是他主动的，我知道。”苏念打断她，“我哥那个人，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感兴趣。所以他突然开始关注你，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沈知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知微面前。
“打开看看。”
沈知微迟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复印的报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显然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头条新闻是一则报道：
《富商之子遭绑架，出租车司机见义勇为》
时间是2008年3月。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正文上，心跳开始加速。
“……3月15日晚，本市富商顾某之子顾深寒（7岁）在放学途中遭不明身份人员绑架。绑匪驾车逃离时，出租车司机沈某某发现异常，驾车追赶并撞击绑匪车辆，致使绑匪车辆失控侧翻。警方随后赶到，成功解救被绑架儿童。沈某某在追赶过程中受伤，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沈知微的手开始发抖。
沈某某。
2008年。
她父亲确实是出租车司机，2008年也确实出过一次车祸，在家躺了两个月。她记得母亲当时哭着说，你爸多管闲事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但具体是什么事，父母从未详细说过。
“这个沈某某……”沈知微的声音发涩，“是我爸？”
苏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知微继续往下看。报道的结尾写道：“绑匪两人当场死亡，警方初步认定系车辆侧翻所致。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她抬起头，对上苏念复杂的目光。
“你爸见义勇为，救了我哥。”苏念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你知道吗，那场车祸里死了两个绑匪。他们是当场死亡，没有经过审判，没有定罪，没有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
沈知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你什么意思？”
苏念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其中一个绑匪，是我哥的亲生母亲。”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沈知微眼前发黑。
“你……你说什么？”
苏念往后靠了靠，目光移向窗外。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我哥不是我妈亲生的。他母亲是他爸的前妻，在他们离婚后精神出了问题，一直觉得是我爸毁了她的人生。那次绑架是她策划的，想带着我哥一起死。结果，你爸开着出租车撞了上去。”沈知微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两个绑匪当场死亡，包括我哥的亲生母亲。”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那时候才七岁，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面前。后来他就……”
她没说完，但沈知微懂了。
后来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冷漠、疏离、对所有人保持距离，眼里永远有一层化不开的冰。
“所以他……”沈知微艰难地开口，“他恨我爸？”
苏念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呢？”
沈知微说不出话。她想起顾深寒在天台上的眼神，想起他问她“你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时的语气，想起他说的“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那些她曾经觉得不安的东西，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要报复。
他接近她，是因为她是沈建国的女儿。那个“见义勇为”司机的女儿，那个导致他母亲死亡的司机的女儿。
“你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吗？”沈知微问，声音发抖。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查当年的事。他请了私家侦探，调了当年的案卷，甚至还找到过当年办案的警察。我以为他查清楚就会放下，但他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反而越来越……我没办法形容。就像心里住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沈知微攥紧手里的咖啡杯，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抬头看向苏念，“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苏念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说，“我哥不会放过你，但你也是无辜的。你爸当年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去做。见义勇为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死了的人吗？我不知道。”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我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离我哥远一点，越远越好。如果他真的要做点什么……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苏念走了。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那份发黄的报纸发呆。窗外天色渐暗，咖啡馆里亮起了昏黄的灯。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再点些什么，她摇摇头，机械地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沈知微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往哪走。回学校？回那个有顾深寒的地方？她想起他昨天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很聪明”时的语气，想起他在二楼窗户里看着她的身影。
那些都不是她的错觉。
她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手机突然震动。
沈知微低头一看，是顾深寒的消息：
“听说你下午去咖啡馆了。和谁？”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街道上人来人往，车灯闪烁，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角落看着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紧张。我只是关心你。”
关心。
这两个字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
沈知微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我在咖啡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因为我也在这里。”
沈知微猛地转身，看见咖啡馆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风衣，修长的身影，看不清表情的脸。
顾深寒。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从黑暗里走出来的雕塑。
沈知微想跑，但双腿像被钉在地上。
他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深不见底。
“苏念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知微心上。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深寒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笑，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也好。”他说，“省得我亲口告诉你。”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冰凉，触感像蛇。
“沈知微，”他低声说，“你知道吗，你父亲救了我，也毁了我。这笔账，我算了十五年。”
他顿了顿，收回手，退后一步。
“现在，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