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卸下了所有装甲和武装的银色怪兽,刺破太平洋积雨云层的同一时间。
四千公里外。
星洲要塞,地下绝密指挥所。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机油和廉价烟草味。
刚刚经历过一场对空屠杀的星洲军官们,此刻全都围站在巨大的木制海图桌旁。
每个人的眼眶里都布满了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砰。”
林默将手里那支折断了笔尖的红蓝铅笔,极其随意地扔在桌面上。
海图的正中央。
星洲港的位置上。
一个极其刺目、极其用力画出来的红圈,死死地刻在纸面上。
“三天后。”
林默双手撑着海图桌的边缘。
他没有提高音量,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深邃漆黑的眸子极其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通电全球。”
“举行建国大典。”
死寂。
整个地下指挥所里,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死寂。
静得能听见墙角排风扇的轴承摩擦声。
赵铁柱瞪圆了牛眼,死死盯着海图上那个红圈。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汤姆逊冲锋枪的枪背带,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他的胸膛开始极其剧烈地起伏。
呼吸声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旧风箱。
“建……建国?”
赵铁柱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两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他那张满是硝烟和泥垢的脸庞砸了下来。
从缅北那个随时会饿死的烂泥坑里爬出来。
几千个兄弟死在突围的路上。
他们被当成土匪、被当成难民、被列强的军舰堵在海峡里拿炮口指着脑袋。
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奢望,也就是能找块不挨饿的地盘,手里有枪能护住家小。
但现在。
林默告诉他们,他们要建国了。
他们不再是流寇,不再是武装暴徒。
他们将拥有自己的主权,自己的国旗,自己的法律。
他们将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大洋上,告诉全世界,华人在这里有了一个家!
“团座……”赵铁柱猛地站直身体,双腿立正,皮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他咬碎了后槽牙,眼泪混合着狂热的嘶吼轰然炸开,“护卫军全体弟兄,拿命给咱们自己的国家站岗!”
几十名参谋和连长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地死死盯着林默。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足以将整座岛屿点燃的狂暴战意在指挥室里沸腾。
陈婉柔站在一旁。
她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作为掌管星洲财政的女人,她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有了国家的名义,星洲的华币才会有真正的法理背书,海外的华商才敢肆无忌惮地把身家性命往这座岛上押。
但在这种足以掀翻苍穹的狂热中。
坐在长桌最末端的星洲商会会长、钱老板,却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丝绸手帕,极其慌乱地擦拭着额头上疯狂滚落的冷汗。
“林……林帅。”
钱老板极其艰难地开了口。
在满屋子杀气腾腾的军官注视下,他硬着头皮抛出了最致命的现实隐忧。
“咱们打下了美国人的B-29。五角大楼这几天安静得太诡异了。这种安静根本不正常。”
钱老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着颤。
“美国人和英国人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在马六甲海峡建国。这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一旦我们宣布建国。华盛顿肯定会在联合国大会上做文章,把我们定性为非法政权。到时候,他们就不需要找什么海盗的借口了。他们甚至可以组建联合舰队,名正言顺地对我们发动雷霆报复!”
钱老板的话,就像一盆夹杂着冰碴子的冷水,极其粗暴地浇在了指挥室里。
军官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们不怕打仗。
但他们知道,星洲现在的底子太薄了。
如果真的惹来几个超级大国的全面围剿,仅靠几座高炉和几门火箭炮,根本挡不住。
林默没有反驳。
他站直身体,军大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你说得对。”
林默看着钱老板,眼神冷酷得犹如西伯利亚的极地冰川。
“他们一定会报复。而且会比以前更疯、更狠。”
林默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那张海图的红圈外围,极其用力地画了一道粗壮的防线。
“但如果我们不建国。我们在国际法上,就永远是一群盘踞在海岛上的暴徒。”
“名不正言不顺。他们打我们,叫剿匪。”
林默将铅笔“啪”的一声折成两段,扔在桌面上。
“建了国。我们就是主权领土。他们再派军舰和飞机过来,就叫侵略!”
“这三天,不是用来给你们开庆功宴的。这是我们抢在他们联合国决议下来之前,硬生生砸实法理的最后窗口!”林默大步走向指挥室厚重的防爆铁门。
“铁柱。外围的防御和警戒,给我提高到最高级别。一只海鸥都不许放进来。”
林默头也不回地抛下指令。
“我去兵工厂。法理靠嘴说,底气得靠大炮来撑。”
……
星洲北区,重工业园。
零号防空洞车间。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刺鼻的电焊臭氧味和重油燃烧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
谢尔盖·科罗廖夫光着膀子,坐在一堆焦黑的废铁残骸中间。
他那头花白的头发被机油糊成了一团。
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管钳,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根已经彻底报废、管口甚至出现了轻微炸裂的苏制八十五毫米高炮炮管。
林默推开沉重的隔音铁门,踩着满地黄澄澄的弹壳和废弃零件,走到了科罗廖夫面前。
这位苏联航天工程的最高大脑,连头都没抬。
“林。你别指望我再给你复刻一次昨天的奇迹。”
科罗廖夫把手里的管钳重重地砸在泥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漏风。
他指着那根报废的高炮炮管,语气里透着一种纯粹理科生面对物理极限时的绝对绝望。
“昨天打下B-29,是靠着英国人的火控雷达照射,加上我用晶体管手搓出来的残次品近炸引信!那是在九千米!而且美国人的轰炸机飞得又慢又蠢!”
科罗廖夫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一张弹道草图,极其粗暴地拍在林默胸前。
“这是空气动力学的物理死穴!”
“如果美国人派机动性更强的飞机!如果他们把高度拉升到一万米!甚至一万一千米!”
科罗廖夫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在这个高度,空气稀薄得像真空!八十五毫米高炮弹飞上去,动能早就衰减成了零!弹道散布大得能偏出几公里!”
“哪怕我把整个星洲的高炮炮管全打得融化成铁水!哪怕雷达把他们的机腹照得像灯泡一样亮!我们的炮弹也绝对摸不到他们的一块蒙皮!”
够不着。
这就是最让人绝望的科技代差。
大炮的物理射高是有绝对天花板的,超出这个高度,再强的火控雷达也是白搭。
林默静静地听完科罗廖夫的咆哮。
他没有去看那张写满公式的弹道草图。
林默转过身,大步走到车间最深处。
那里,摆放着从“惩罚者”号战列舰上强行拆下来的那套275型对空火控雷达主机。
庞大的电子管机柜正在发出轻微的低频嗡鸣。
林默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敲了敲雷达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大炮的动能衰减。”
林默转过头,深邃漆黑的眼眸死死钉在科罗廖夫的眼睛里。
“火箭弹的动能,是靠固体推进器自己烧出来的。它在空气稀薄的高空,飞得比大炮更快。”
科罗廖夫愣了一下,随即烦躁地挥了挥手。
“没用!107火箭炮根本没有制导系统!那东西就是个大号的窜天猴!打九千米高空的移动目标,准头比大炮还要差一万倍!”
“那就给它装上制导。”
林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但这句话落在科罗廖夫的耳朵里,却犹如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英国人的火控雷达能发射波束,死死照射住天上的目标。”
林默指着那台雷达主机,极其冷酷地勾勒出一个足以颠覆这个时代防空规则的恐怖构想。
“我们在火箭弹的尾部,装上一个接收雷达波的信号感应器。”
“只要雷达波的波束不散,火箭弹发射出去后,就顺着雷达照射的波束轨迹,自己找过去。”
波束骑乘制导!
防空导弹的终极雏形!
科罗廖夫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他倒吸了一口极冷的凉气,浑身的鸡皮疙瘩在这一瞬间全炸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林默,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这个东方军阀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战术,这是跨时代的军工怪物啊!
“上帝啊……用雷达波束做空中导轨……”
科罗廖夫像着了魔一样喃喃自语,猛地扑向实验台,抓起一支炭笔就开始在图纸上疯狂演算。
“可以尝试!加装简单的十字舵面!只要晶体管能控制舵机……”
就在科罗廖夫陷入极度狂热的这一秒。
“呜————————!!!!!!!!”
极其凄厉、极其刺耳的最高级别防空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铁门,在整个星洲重工业园的上空疯狂拉响!
这尖锐的声浪犹如一把锯齿钢刀,瞬间切断了车间里所有的讨论声。
“砰!”
车间的大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一名满脸是汗的雷达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直接摔在满地黄铜弹壳上,膝盖磕出血都没顾上喊疼。
“司令!”
雷达兵死死抓着门框,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绝望,彻底破了音。
“雷达捕捉到不明飞行物!”
“不是机群!只有一架!”
雷达兵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底透出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无力感。
“高度……一万一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