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挂断。
军情六处星洲站站长约翰面无表情地放下听筒。
他转过身,军靴踩在潮湿的地下室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是星洲南区一处废弃仓库的地下防空洞。
也是军情六处在星洲埋得最深的一根钉子。
约翰一脚踹开身旁的一扇铁皮大门。
门后,堆着几十个撬开的木箱。
刺鼻的枪油味扑面而来。
木箱里装满了崭新的英制斯登冲锋枪、韦伯利左轮手枪,以及成箱的米尔斯高爆手榴弹。
七八个满脸横肉的黑帮头目和买办残党,正眼巴巴地盯着这些足以在街头掀起腥风血雨的武器。
约翰大步走过去,从箱子里抓起一把冲锋枪,直接扔在一个光头壮汉的脚下。
“总督府的最高指令。”
约翰的声音冷酷如铁,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这些枪,还有弹药,全给你们。现在就上街。”
光头壮汉弯腰捡起冲锋枪,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
他听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眼底透出一抹贪婪,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长官,林默的护卫军火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弟兄们就拿这几条枪,硬冲他们的兵营,那不是白白送死吗?”
“不需要你们去打兵营。”
约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几根黄澄澄的金条,“啪”的一声砸在木箱上。
“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
“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整个星洲南区变成一片火海!”
约翰的目光犹如毒蛇般扫过这些地头蛇,眼神里全是对炮灰的蔑视。
“只要街上乱成一锅粥,护卫军的主力就会被死死牵制在街头。我的‘幽灵’小队会趁乱摸进林默的指挥部。”
“只要林默一死,星洲就是一盘散沙。事成之后,你们失去的码头和商铺,大英帝国双倍还给你们。”
几个黑帮头目死死盯着木箱上的金条。
在巨大的利益和列强的武力背书面前,贪婪彻底战胜了对星洲护卫军的恐惧。
“干了!”
光头壮汉一把抓起金条,转身冲着手下嘶吼:“抄家伙!让那帮泥腿子知道这星洲到底是谁说了算!”
二十分钟后。
星洲南区。
夜色深沉。
几声极其刺耳的清脆枪响,突然毫无兆头地撕裂了街道的宁静。
“抢啊!洋人给咱们撑腰了!”
上千名地痞流氓、被遣散的溃兵以及买办养的打手,挥舞着砍刀和刚拿到手的冲锋枪,犹如一群发疯的野狗般冲上主干道。
火把被接二连三地点燃。
几颗手榴弹被粗暴地砸进路边的商铺。
“轰!轰!”
爆炸声中,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木制的排门被炸得粉碎,几家华人商铺瞬间陷入熊熊火海。
暴徒们砸碎门窗,疯狂抢夺财物。
遇到敢于反抗的华人商户,直接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鲜血顺着青石板路面流淌。
惨叫声、哭喊声和暴徒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将繁华的南区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映红了半个星洲港的夜空。
暴乱的人群越聚越多。
他们被贪婪和鲜血刺激着,在几个头目的煽动下,像是一道极其浑浊的泥石流,直接朝着星洲护卫军的核心驻地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这些暴徒的后方。
十几道穿着黑色紧身夜行衣的敏捷身影,犹如没有重量的鬼魅。
他们借着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人群掩护,迅速融入了街道两侧的建筑阴影中。
这是军情六处在远东最精锐的王牌暗杀小队。
带队的黑衣队长看着远处星洲要塞的轮廓,按住喉骨麦克风,声音低不可闻。
“暴乱已按计划引发。敌方外围注意力已被牵制。”
“目标指挥部。沿途避开所有明哨。十分钟后,执行斩首。”
一场针对星洲最高统帅的物理抹杀,在夜色的掩护下,彻底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然而。
他们根本不知道。
在距离这片火海不到两公里外的星洲内卫局地下审讯室内。
没有混乱。
没有惊慌。
只有极其压抑的死寂。
赵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铁椅子上。
他光着膀子,手里正用一块抹布一点点擦拭着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机。
在他面前的审讯桌上,摆着一台大功率美制监听电台。
电台旁边,站着双腿发软、满头冷汗的星洲商会副会长,钱老板。
“赵……赵营长。”
钱老板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按林司令的吩咐,把他们的人全引进来了。军情六处那边的接头人,刚才把暗杀小队的潜入路线和武器清单,全通过我的电台发过来了。”
赵铁柱停止了擦枪的动作。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抄件,随意地扫了一眼。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暴动的时间、煽动的头目名单,以及那十几名王牌特工的渗透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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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得不错,老钱。”
赵铁柱站起身,伸手在钱老板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那两个在旧金山的儿子,这个月的生活费,团座已经让人汇过去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他们在美国活得比谁都滋润。”
钱老板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对林司令绝对忠心耿耿!”
赵铁柱根本懒得理他。
他一把抓起冲锋枪,大步走出审讯室。
外面的走廊上,内卫局和警卫排的几十名精锐老兵早就全副武装,子弹上膛。
猴子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
“铁柱,外面的火烧起来了。”猴子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极度的嘲弄,“汉密尔顿那老狐狸,还真以为能靠几个地痞流氓把咱们冲垮。那十几个黑衣老鼠,已经摸到C区外围的废弃仓库了。”
“一群送死的蠢货。”
赵铁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太清楚这帮洋人的底牌了。
总督府以为这招叫釜底抽薪,却根本不知道,他们自以为绝密的行动指令,从一开始就是星洲内卫局亲手帮他们“传达”出去的。
“你带人去C区,把那十几只老鼠死死盯住。别急着收网,放他们进来。”
赵铁柱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凶光。
“我去找团座。这把火该怎么烧,得听团座的。”
星洲统帅部。
顶层指挥室的落地窗前。
林默披着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防弹玻璃后方。
窗外的夜空已经被南区的大火映得通红。
隐隐约约的枪声和暴徒的嘶吼声,顺着海风传了过来。
整个星洲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防爆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赵铁柱提着冲锋枪,大步流星地跨进指挥室。
“团座!”
赵铁柱猛地立正,皮靴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洋鬼子动手了!”
“南区的三合堂余孽、码头上的买办流氓,全被军情六处的枪塞满了。他们点了几条街,现在正聚着几千号人往咱们的防区这边压!”
赵铁柱将手里的那份绝密电报抄件重重拍在海图桌上。
“军情六处的王牌特工也进来了。路线和坐标跟咱们捏在手里的一模一样。他们想趁乱摸进您的指挥部,搞斩首!”
赵铁柱瞪圆了眼睛,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团座,下令吧!”
“防爆营和机枪连已经就位了。只要您一句话,我带人现在就压上去。五分钟内,我把这几千个地痞流氓全突突在南区的大街上!那十几只老鼠,我亲自把他们的皮剥下来!”
林默没有回头。
他看着远处那片跳动的火光,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拉开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下。
林默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白瓷茶杯。
茶水还有些微温。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动作从容到了极点。
赵铁柱愣住了。
他看着林默这副四平八稳的模样,急得直搓手。
“团座!火都快烧到家门口了!”
“急什么。”
林默放下茶杯。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响。
“汉密尔顿以为,煽动几个流氓放火,就能证明星洲离不开大英帝国的控制。”
林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冷酷、极具嘲弄的弧度。
“美苏特使还在这里。他想掀桌子,想证明这星洲的局势只有他能控制。”
林默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爆射出足以焚毁一切的算计与杀机。
“美苏两国的特使,现在就下榻在国际饭店,对吧?”
赵铁柱愣愣地点了点头:“对。汉密尔顿为了显摆,把那两个大国特使全安排在南区最豪华的国际饭店顶层套房里。外面还围着一个连的英国宪兵。”
“很好。”
林默拿起桌上的一根红蓝铅笔。
他没有去画暴徒的路线,而是直接在海图上,将代表着国际饭店的位置,重重地圈了起来。
“既然汉密尔顿这么喜欢玩火。”
林默扔掉铅笔,声音冷硬如铁,透着一股让赵铁柱头皮发麻的阴狠。
“把这把火,引到该烧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