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的破音惊呼在充满硝烟与血腥味的舰桥内显得极其突兀。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座巨大的网状天线,双手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比划着。
仿佛那根本不是一堆冰冷的钢铁,而是某种能让人白日飞升的神迹。
“团座,这老毛子咋了?犯羊癫疯了?”赵铁柱端着还在冒烟的汤姆逊冲锋枪凑了过来。
他看了看激动得语无伦次的伊万,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头顶那座靠备用柴油机勉强吊着电、还在转个不停的铁架子,满脸不解地挠了挠头。
林默没有理会赵铁柱的疑惑。
他顺着伊万的目光向上看去,那双冷硬的黑眸深处,同样闪过了一抹极度锐利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英制275型火控雷达和281对空搜索雷达。
在1949年这个时间节点,这东西就是真正的海上天眼。
大英帝国皇家海军能称霸大洋,靠的就是这种能够在大雾和黑夜中提前锁定敌人的高科技结晶。
星洲现在最缺的不是步枪,也不是炸药,正是这种能够提前感知高空轰炸机和远洋舰队的雷达防空网。
“蹬蹬蹬!”
一阵极其急促且凌乱的军靴声从舰桥下方的钢铁舷梯处传来。
谢尔盖·科罗廖夫带着七八名苏联专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指挥室。
老头子刚才在底舱躲避炮火,此刻满头都是灰尘。
他刚一进门,脚底在一滩未干的血水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倒。
旁边的护卫军士兵赶紧伸手去扶,但科罗廖夫根本不管自己摔得生疼的膝盖。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控制台前,一把推开挡路的伊万,整张脸几乎贴在了那台靠应急电源勉强亮着的雷达显示屏上。
“上帝啊……真的是275型!他们竟然把这套系统装在了巡洋舰上!”科罗廖夫的呼吸瞬间变得犹如拉风箱般粗重。
他伸出满是油污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操作台上的旋钮,就像在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
“林将军!这是尖端货!莫斯科的实验室里只有两台半成品,他们竟然已经实装了!”科罗廖夫猛地转过头,眼眶红得像充了血,冲着林默声嘶力竭地大吼。
林默没有任何废话,他拔出腰间的军用刺刀,刀尖直接点在雷达控制台上。
“拆。”
林默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土匪霸气。
“连根螺丝钉都别给我留下。这玩意儿现在姓林了。”
赵铁柱一听这话,咧开大嘴笑得极其狰狞。他猛地一挥手,冲着门外吼道:“工程连!带上液压剪和管钳,给老子滚上来干活!”
几十名光着膀子的星洲工程兵立刻提着沉重的拆卸工具冲进舰桥。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高科技,只要团座下令,他们连这艘万吨巡洋舰的龙骨都能给拆成一块一块的。
一名工程兵抡起一把大号管钳,直接卡住了雷达主机的底座固定螺栓,正准备发力。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角落里,一名穿着白色海军制服、胸前挂着技术兵种胸牌的英国军官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他不顾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雷达主机前。
“这是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最高机密!你们这群野蛮人根本不懂它的价值!你们强行拆卸会毁了核心电子管的!”英国技术军官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我抗议!你们没有权利碰它!”
瘫坐在地上的霍华德上校也挣扎着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盯着林默。
这套雷达系统是光荣号的灵魂,就这么被一群南洋军阀当成废铁一样拆卸,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林默冷冷地瞥了那名技术军官一眼,连拔枪的动作都懒得做。
赵铁柱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那名英国军官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大英帝国的机密?”
赵铁柱咧嘴一笑,右手的冲锋枪猛地抡圆,沉重的实木枪托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英国军官的侧脸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那名技术军官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下巴被当场砸碎,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飞了出去。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甲板上,彻底没了动静。
“在星洲的地界上,老子就是机密。”赵铁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冲着工程兵大吼,“接着拆!动作麻利点!”
工程兵们立刻扑上去,扳手和管钳齐上,火控雷达的外部底罩被极其粗暴地卸了下来。
科罗廖夫却没有跟着欢呼。
他看着那些复杂的线路和电子管,眼底的狂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头疼。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身边,用力搓了搓沾满灰尘的脸颊。
“林,这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我们就能提前捕捉到美国人的喷气式战机,甚至能引导岸防炮进行超视距打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科罗廖夫叹了口气,指着雷达主机后方那密密麻麻的粗大电缆。
“但是,这东西是舰载标准的。它的电源频率是英国皇家海军专用的六十赫兹,而我们星洲的民用电网是五十赫兹。更要命的是,它的冷却系统是直接连着这艘船底舱的海水循环泵的。”
科罗廖夫看着林默,语气极其严肃,直接浇下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
“我们要把它移植到海岸要塞上,绝不是搬过去插上电就能用的。我们需要新建一个独立的变频变电站,还需要重新手摇编写一套陆基信号转换逻辑。”
“这需要海量的运算和测试。就算我们的人不睡觉连轴转,最快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你别指望这台雷达明天就能在要塞上替你防空。”
三个月。
这就是冰冷的现实工业压制。
没有金手指,没有一秒成型的魔法。
再先进的缴获装备,在缺乏配套工业体系的南洋边地,也必须遵循严苛的物理与工程学规律。
你抢回了一颗核弹,没有密码和发射井,它也就是个大号的铁疙瘩。
周围的几名星洲军官听完翻译的话,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了。
三个月的时间,在瞬息万变的冷战格局里,足够列强的舰队在星洲外海来回洗地十几次了。
林默没有暴怒,也没有催促。
他静静地听完科罗廖夫的评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香烟。
青蓝色的烟雾在血腥味弥漫的舰桥内缓缓升腾。
“三个月就三个月。”
林默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一夜建成的神话。工业的底子,就是靠这么一根线一根线硬生生焊出来的。”
林默转过头,深邃的目光死死钉在科罗廖夫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把这台雷达完美地嵌进星洲的海岸防线里。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做不到,你自己去海里喂鲨鱼。”
科罗廖夫浑身一震,猛地立正点头。
他太清楚林默的性格了,这个男人愿意等三个月,但绝对不接受任何失败的借口。
“团座!这边有情况!”
就在雷达拆卸工作紧张进行的同时,舰桥后方的舰长休息室里,突然传来了猴子极其亢奋的吼声。
林默夹着香烟,大步走进休息室。
这间原本极尽奢华的舰长室,此刻已经被内卫局的士兵翻得底朝天。
名贵的波斯地毯被割开,墙上的油画被扯碎。
猴子正蹲在房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原本镶嵌在红木墙板内的一台德制军用保险柜,已经被军用塑胶炸药极其暴力地炸开了大门。
“团座,这老洋鬼子的私房钱可真不少。”猴子指着保险柜里散落的几捆英镑和十几根金条,咧嘴冷笑。
但猴子并没有去碰那些金条。
他的手里,正死死捏着一个用防水油纸严密包裹的档案袋。
“这东西藏在保险柜最底下的暗格里。锁得比金条还死。”
猴子将档案袋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档案袋。
入手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封口处那个极其特殊的火漆印章。
那是大英帝国远东舰队司令部才有的绝密级别封印。
跟着走进来的霍华德上校,在看到那个档案袋的瞬间,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两名卫兵的押解,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扑向林默。
“还给我!你不能看那个东西!那是帝国的绝密!”
“砰!”
赵铁柱一脚狠狠踹在霍华德的肚子上,直接将这个远东舰队指挥官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酸水。
“老实点!现在你身上连根毛都是老子的!”赵铁柱恶狠狠地骂道。
林默没有理会霍华德的惨状。
他将香烟叼在嘴里,修长的手指极其利落地撕开了档案袋的火漆封口。
厚厚的几页纸被抽了出来。
林默的目光在第一页的抬头处扫过。
仅仅看了三秒钟。
林默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眼眸里,骤然爆射出一股足以将整片马六甲海域彻底点燃的恐怖精光。
那不是杀气。
那是政客在赌桌上,突然翻开了一张足以将对手彻底逼入死角的终极王牌时,才会露出的那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残忍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