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已经架上了,事磨蹭不了。
刘福通定的日子,红巾军上下都知道了。亳州打不打,什么时候打,出征名单里明明白白写着晏司楚和腾翊的名字。消息从正堂传到后院,顶多半个时辰,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韩雪儿是第一个找过来的。
后花园的石桌边上摆了两碗茶,她坐在靠里的那一侧,面前那碗刚撇过茶叶沫子,水面干干净净。她抬眼看他走过来,没站起来,只把对面那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真要去?
晏司楚坐下来端起茶碗,是温的。刘长老点的名,不去不行。
韩雪儿把手里的碗转了一圈,碗沿磕在石桌面上,不轻不重的一声。你跟腾翊去了前线,后方的人就不管了?
晏司楚搁下茶碗,打完就回来。
韩雪儿看了他一会儿。这阵子她话比从前少了,神情也沉了些,但眼睛没变,不动的时候像潭清水,动起来又什么都藏不住。她低下头,手指沿着碗沿慢慢划了一圈。
司楚,你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说过什么?
晏司楚端碗的手停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颍州老宅后院的花圃边上,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画了个圈,说往后你跟我过。他蹲在地上,她站在旁边低头看,没应声,但也没走开。那天傍晚的风吹得花圃里的叶子沙沙响,她站了很久。
记得。他说。
韩雪儿这才抬起头,目光从碗沿移到他的脸上,声音不高,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站了半天,是因为我在等你多说一句?
晏司楚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你画了个圈,说了句往后你跟我过,然后就站起来拍手上的土,把我晾在那儿了。她看着他,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笨。
晏司楚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那时候不懂这个。
现在懂了?
懂了。
韩雪儿没接话,安静了片刻,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把叶子搁在桌面上,指尖在叶脉上按了一下。
懂了就行。她收回手,打完仗回来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了。背影绕过花圃,拐进了廊道,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晏司楚坐在石桌前把那碗凉透的茶喝完才站起来,碗底搁回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风穿过花圃,叶子哗啦啦地响,跟那年傍晚一个动静。
另一头,韩林儿把腾翊叫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架书,堆着颍州府志和几卷兵书。韩林儿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先前好了不少,唇上也有了血色,但人还是瘦了一圈。说话的声音倒是稳当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喘。
你真的要去?
腾翊坐在对面椅子上翘着腿,步天棒横搁在膝盖上,手指搭着棒身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你这不是废话?我是红巾军,明王宫打仗我肯定得上。
韩林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比腾翊敲棒子慢半拍。那边不比颍州安稳。亳州城防我翻过旧档,城墙比颍州高了一丈不止。
高就高呗。腾翊笑了一声,高了我拿步天棒够不着就搭云梯。
韩林儿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压住了,正了正脸色。别跟我贫。我不管你怎么打,反正你得活着回来。
腾翊翘着的腿放下来坐直了。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去送死。
我是少主不假。韩林儿的语气忽然沉了一些,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再动,但朋友没几个。
屋里安静下来。腾翊愣了一下,嘴边的笑意没收,但比刚才浅了。韩林儿平时端着架子说话,很少往外撂这种软话。
知道了。腾翊把步天棒竖起来搁在膝盖上,认真了些,你好好养着,等我回来接着下棋。
韩林儿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带上晏司楚一块回来。
腾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回头冲他扬了一下下巴:还用你说。
西廊那边,晏司楚往回走的路上被李芝兰截住了。她靠在廊柱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折来折去,看见他便站直了。
听说你要去打亳州?她把断成几截的草茎扔了。
跟腾翊一起?
李芝兰安静了一会儿,别开脸望着院子里的树。风吹过来,树梢晃了一下。她把脸转回来,说:晏大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自己小心。
晏司楚看着她:我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像冬天早晨呵出来的一口白气,短促地散在风里。
行了你回去吧。她伸手在他小臂上拍了拍,隔着袖子,力道很轻,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顿好的。
晏司楚说成。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点。廊下的风吹着她后领翻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没回头。晏司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回廊拐角消失,才继续往前走。
夜里晏司楚在屋里擦英豪剑,油布顺着剑身一道一道抹过去,灯苗映在剑刃上,亮亮的一条。腾翊没敲门就推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抄在袖子里。少主让我把你平安带回来。
晏司楚头也没抬。他操心过头了。
腾翊笑了一声。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走,也没说话。油布擦过剑刃的沙沙声在屋里响了几个来回,他才开口。
雪儿跟你说了什么?
晏司楚擦剑的手停了一下。你管得倒宽。
那是明王宫大小姐。腾翊换了个姿势靠着,我问问怎么了。
晏司楚没答话,把剑翻了个面接着擦。腾翊也没追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值夜换岗的动静和梆子声。
后院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韩雪儿的窗纸透光透到很晚才暗下来,李芝兰那边早就黑了灯,但屋里人没睡,睁着眼躺了很久。韩林儿披了件外衣坐回书案后面翻开那本没看完的佛经,看了两三页又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走神。
隔着一道墙和半个院子,晏司楚把剑插回鞘里,搁在枕头旁边,吹了灯躺下去。月光照在窗纸上落了一道薄薄的亮痕。他闭上眼睛,想着以后的事、亳州的城墙和粮道,想着石桌上那碗茶和她摘下那片枯叶时指尖的温度。想着想着,呼吸平了下去,落在窗纸上的月光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慢慢安定下来。
院子里的梆子响了三声。有人在后院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才回屋,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夜风绕着屋角打转,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青砖地面上摇过去又摇回来,最后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