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雪儿坐在溪边青石上,望着潺潺流水发怔。
“雪儿,尝尝新摘的杨梅。”腾翊不知何时蹲在她身侧,将一颗饱满的杨梅递到她唇边。少年笑容灿烂,连午后的阳光都显得格外热烈。
韩雪儿下意识往后避了避,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腾翊眼中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展颜笑道:“甜不甜?我特意挑了最大最红的。”
“甜。”韩雪儿轻声应着,目光却飘向不远处缓缓走来的晏司楚。
晏司楚一身青布长衫,手持书卷,步履从容。他在二人面前站定,目光在韩雪儿微蹙的眉心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茶楼新到了西湖龙井,去尝尝?”
“好啊!”腾翊率先起身,顺手就要扶韩雪儿,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三人沿着溪边小路往城里走。腾翊一路说笑,讲着近日在街市听来的趣闻;晏司楚偶尔接话,言简意赅;韩雪儿则沉默许多,只低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
茶楼雅间内,茶香袅袅。腾翊抢着为韩雪儿斟茶,又特意让伙计上几样她爱吃的茶点。晏司楚安静地沏着茶,动作行云流水,将第一杯茶轻轻推到韩雪儿面前。
“谢谢表哥。”韩雪儿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到晏司楚的手,慌忙缩回,茶水险些洒出。
晏司楚抬眼看她,目光深邃。
腾翊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城外紫云观后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明日我们一同去赏花如何?”
韩雪儿抿了抿唇:“明日...我答应帮弟弟绣帕子。”
“后日呢?”腾翊追问。
“后日也要。”韩雪儿低头抿茶,不敢看他的眼睛。
晏司楚忽然开口:“雪儿近来似乎很忙。”
韩雪儿手一颤,茶水在杯中漾起涟漪。
腾翊这才察觉异样,看看韩雪儿,又看看晏司楚,笑容渐渐淡去。
这日之后,韩雪儿果然越发难约。不是家中有事,就是身子不适。腾翊送来的小食、晏司楚带来的诗集,她都寻由推拒。
这日午后,韩雪儿正在院中晾晒衣裳,忽听身后传来晏司楚的声音:“雪儿。”
她手一抖,一件衣衫飘落在地。
晏司楚弯腰拾起,递还给她:“我们谈谈。”
二人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初夏的风拂过,槐花簌簌落下。
“你最近在躲着我们。”晏司楚开门见山。
韩雪儿绞着衣带,不知如何作答。
“是我做错了什么?”晏司楚问得平静,眼中却有关切。
“不是!”韩雪儿急忙否认,咬唇半晌,终于低声道,“腾翊他...他喜欢我。”
说完这话,她脸颊已红透。
晏司楚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韩雪儿惊讶抬头:“你早知道?”
“腾翊性情如火,心事都写在脸上。”晏司楚语气平静,“那你呢?你心中属意谁?”
韩雪儿被问住了。表哥晏司楚沉稳可靠,自小相伴长大;腾翊热情真诚,是曾救过她的恩人,也是知心好友。这些日子,她反复思量,却始终理不清心绪。
“我不知道...”她声音轻若蚊蝇,“表哥,我真的很乱。”
晏司楚看着她纠结的模样,轻叹一声:“我去请腾翊来,今日便把话说开。”
“不要!”韩雪儿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这样多尴尬...以后还如何相处?”
晏司楚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我不会强迫你。只是希望你想清楚,感情之事,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韩雪儿低头不语。
“我给你时间。”晏司楚语气温和,“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想清楚。无论你选择谁,另一人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韩雪儿轻轻点头。
“明日,我们还去茶楼。”晏司楚道,“不必躲着谁,顺其自然就好。”
次日,三人果然又在茶楼相聚。只是气氛再不比从前自然。
腾翊依旧热情,将新买的蜜饯推到韩雪儿面前:“尝尝这个,你上次说好吃的。”
韩雪儿道谢,却只取了一小块,细细吃着。
晏司楚照常为她斟茶,却不再与她手指相触。
“听说北边战事又起。”晏司楚打破沉默,“乱世之中,不知这般清净日子还能过多久。”
腾翊回道:“管他什么战事!只要我们在颍州一日,就快活一日!”
韩雪儿望着窗外熙攘街市,轻声道:“若是天下太平该多好。”
“天下太平了,我带你们游遍名山大川!”腾翊笑道,目光灼灼地看着韩雪儿。
韩雪儿避开他的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晏司楚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书院下月有诗会,你们可要来?”
“自然要来!”腾翊抢道,“雪儿的诗可是得过先生夸赞的。”
韩雪儿勉强笑了笑:“我哪会作诗,不过是胡乱写几句。”
茶毕,三人沿着溪边漫步。腾翊如往常般摘野花编成花环,递给韩雪儿。韩雪儿犹豫片刻,接过道谢,却将花环拿在手中把玩,不曾戴上。晏司楚走在稍后,看着韩雪儿纤瘦的背影,目光复杂。
溪水潺潺,一如往日。只是三人心中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行至岔路,韩雪儿停下脚步:“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腾翊立即道。
“不必了,不远。”韩雪儿轻声拒绝,朝二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腾翊脸上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晏司楚:“司楚,雪儿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晏司楚望着韩雪儿远去的身影,良久方道:“给她些时间。”
“时间?”腾翊不解。
晏司楚没有解释,只是拍拍好友的肩膀:“走吧,该回家了。”
另一边,韩雪儿快步走着,手中的花环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表哥的稳重体贴,腾翊的热情真诚,交替在脑海中浮现。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可又害怕无论选择谁,都会伤害另一人,都会失去现在的美好。
路过紫云观,她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进去。观后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袭人,可她已无心情欣赏。
回到家中,韩雪儿将花环放在妆台上,对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弟弟在门外唤她帮忙,她才恍然回神,小心地将花环收进抽屉深处。
那日后,三人依旧时常相聚,只是韩雪儿再不复从前坦然。腾翊的每一次示好,都让她心生愧疚;晏司楚的每一个眼神,都让她心跳加速。
这日傍晚,三人在城墙上眺望夕阳。腾翊指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兴奋地说着未来的种种设想。晏司楚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韩雪儿站在两人中间,看着天边如火的云霞,忽然觉得这景象像极了他们三人——她和身边这两个少年,如同被命运的红线牵引,在这元末乱世的颍州城,上演着一出无声的“双龙戏珠”。
只是她这颗“珠”,究竟该归于何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暮色渐深,三人各自归家。韩雪儿走在最后,回头望去,只见晏司楚和腾翊的背影在巷口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