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巾军撤出山谷之后,沿小路急行了将近一个时辰,身后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被一层一层地抛远了。刘福通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每隔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直到彻底确认追兵没有跟上来,才举手示意放缓步伐。
原地歇息。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朝四周扫了一眼,哨兵放出去,东西两边各两个,看见什么立刻回报。
韩雪儿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晏司楚从旁边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才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韩林儿还攥着腾翊的衣角,从出了山谷到现在就没松过。腾翊拍了拍他的手,说:行了,没事了。你看,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
韩林儿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慢慢松开了手里的衣角。
朱无忌最后赶到,他垫后,一直骑在队尾盯着后面的路。翻身下马的时候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晏司楚,晏司楚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刘福通把马缰递给一个亲兵,大步走到韩林儿面前。他站定,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拳一抱,声音不大但响得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属下刘福通,救驾来迟,望少主恕罪。
韩林儿愣在当场。他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摆,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韩雪儿上前一步,弯腰扶住了刘福通的胳膊肘:刘长老快请起。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我和林儿恐怕已葬身谷中。
刘福通这才站起来,目光在韩雪儿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韩林儿。韩林儿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憋了半天才挤出来:刘叔叔……谢谢您来救我们。
刘福通伸手拍了拍韩林儿的肩膀,手掌宽厚而稳重:少主不必言谢。我追随前明王多年,明王待我如兄弟。如今保护少主,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话音一落,四周的红巾军将士纷纷抱拳,几十个人同时行礼。韩林儿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往旁边挪了半步,又靠到了腾翊身边。
刘福通直起身转向晏司楚和腾翊,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司楚,腾翊,好久不见。高邮一战,你们俩算是把明王宫和弥勒教的脸都挣回来了。
晏司楚抱拳行礼:刘长老过奖。当年若非您将腾翊从黄河岸边带回宝莲山庄养伤,也不会有今日。
腾翊咧嘴笑了,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刘叔叔,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我在宝莲山庄住过一阵。
刘福通笑着打量他:当然记得。你那时候比现在矮一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整天拿根木棒跟庄里的护卫比划。
腾翊摸了摸后脑勺:那不是练出来的嘛。那时候我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净指望着那根棒子傍身。
晏司楚侧身一步,朝朱无忌抬了抬手:刘长老,这位是英明会的火护法朱无忌。此番一路同行,护送雪儿和林儿。
朱无忌上前,抱拳躬身:晚辈朱无忌,见过刘前辈。
刘福通点头回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英明会的人?郭子兴手下?
正是。
刘福通又看了他一眼,话说得不紧不慢:英明会近年声势不小。你年纪轻轻能坐到火护法的位置,必是人才。
朱无忌客气了两句,说不过是跑腿办事罢了。
晏司楚从人群中走开的时候,韩雪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韩雪儿的碎发吹到脸前。她抬手拢了一下,手背上还留着擦伤结的痂。
晏司楚看着她,说了一句:你瘦了不少。
韩雪儿低头笑了一下,肩膀耸了耸:带着弟弟东躲西藏的,能不瘦吗?一连几天吃不上热饭。
她抬起头来,目光停在他脸上。韩雪儿盯着晏司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问:疼吗?
晏司楚说:早不疼了。
韩雪儿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晏司楚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韩雪儿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晏司楚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她后背,掌心贴着她瘦削的肩胛骨。
远处腾翊正坐在石头上跟韩林儿说话,声音隐约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松松快快的,间或有笑声。韩雪儿闭着眼,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哨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听见自己心跳渐渐缓下来。
过了好一阵,她直起身来,吸了一下鼻子,说:咱们该回去了。
晏司楚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回人群,谁也没有再开口,但步子比来时齐整了。
韩林儿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腾翊蹲在他面前,用靴尖碰了碰他的鞋头:刚才你姐姐捂你眼睛的时候你可没哭,现在怎么倒缩着了?
韩林儿抽了一下鼻子:我没哭。
腾翊笑了:对,没哭。挺好的,换我十三岁的时候被刀这么比划,早就尿裤子了。韩林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带出一点笑模样来。腾翊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一条胳膊搭在他后背上,拍了拍:等到了颍州,我教你几招防身的。也不指望你打谁,至少再遇见有人举刀的时候,你腿不会抖。
韩林儿偏头看他:真的?
真的。但你别跟你姐姐说,她肯定觉得我带坏你。
韩林儿肩膀慢慢不抖了,腰也挺直了些。
路边稍远的地方,朱无忌和刘福通并排坐在一块平石头上。朱无忌从怀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递过去,刘福通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朱无忌把水囊塞好,说:刚才山谷里那一场,孛罗和察罕算是当面撕破脸了。
刘福通点头:察罕这人比孛罗狠。孛罗是明着狂,察罕是暗着毒。他今天冲进来抢功,不仅是为了杀韩林儿,更是为了压孛罗一头。
朱无忌皱眉:他俩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吗?
名义上是同门,实际上察罕是亲侄子,孛罗是顺带收的。孛罗心里有数。今天那一刀劈向察罕,我看着不像是临时起意。
朱无忌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碰上察罕的时候,得更小心。
刘福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碰上再说吧。眼下先把少主平安送回颍州。别的事往后排。
哨兵陆续回来,回报附近没有元军踪迹。刘福通下令全军整装。韩雪儿扶着韩林儿上马,替他整了整衣领,低声说了句什么。韩林儿点了点头。
晏司楚翻身上了枣红马,腾翊骑着一匹黑马从旁边跟上来,步天棒插在鞍侧,露了半截木柄在外头。朱无忌落在队尾,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山谷的方向,然后拨转马头跟上了队伍。
红巾军的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南行。道路两旁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露出平整的黄土茬,远处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杈疏疏朗朗地指着天。
韩雪儿骑着马走在晏司楚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腾翊跟韩林儿并排,偶尔低头跟他说两句话,韩林儿偶尔笑一下。朱无忌追上来和刘福通并骑,低声交谈着沿途的军情。
前方的路还很长。黄河、颍州、汴梁,都等着他们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