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大旗漫过地平线时,高邮城头的哨兵差点从垛口上翻下去。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官道两侧铺开来,一眼望不到头,甲胄反光连成一片银灰色的潮水,缓缓往城墙这边涌。
总舵大堂里气氛沉得能滴水。张士诚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的茶已经凉透了,四堂主分列两侧,晏司楚站在左首,腾翊抱臂站在右首。
哨兵跑进来时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禀盟主……元军前锋距城不足十里,达识九成挂帅,察罕桑多随军。
晏司楚的手按上剑柄。腾翊的步天棒往地上一顿,棒底磕得青砖碎了边角。
两人对了一眼。
颍州之战,韩山童内力耗尽而死,察罕桑多是围攻者之一。瑞州之战,彭莹玉旧伤复发倒在战场上,正拜察罕的大日如来功所赐。
这一天,终于来了。
晏司楚开口时声音很平:腾翊。
我知道。腾翊攥着步天棒的指节发白,牙根咬得下颌绷出一条棱,师伯在天之灵,最好睁眼看着。
张士诚看了二人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凉茶泼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这时第二个探子跑进来,单膝跪地:启禀盟主,敌军法王有请盟主城前一叙。
堂上静了一瞬。
张士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缓缓攥成拳又松开:牵马。
三匹马出了城门。张士诚居中,枣红马走得稳。晏司楚在左,英豪剑横在鞍侧。腾翊在右,步天棒搭在肩上,棒端的星纹在日光底下泛着冷白。
城门外三百步,察罕桑多策马立住,藏红袈裟被风吹得翻卷。达识九成紧随其后,一身甲胄锃亮,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对面三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两拨人马隔着五十步停住。
察罕桑多看着张士诚,忽然笑了,那笑意不深不浅地挂在嘴角:黄山一战,你我胜负未分。这一晃多少年了,今天终于能了却一桩心事。
张士诚勒住马,回了一句:天地五王,你排第三,我只能排第四。我不服。
察罕桑多脸上的笑意未减:这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本座要铲平你四方盟,一个不留。
腾翊忍了半路,到这儿实在憋不住了:察罕老贼,你休要狂妄——小心看不到后天的太阳。
察罕桑多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上撞出回音:臭小子,瑞州一战让你侥幸逃了,今日看你还往哪儿跑。
腾翊攥着步天棒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刚要开口,晏司楚先出了声:察罕,你还记得我吗?
察罕桑多的目光从腾翊身上移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这不是明王的好外甥吗?不去给韩山童守灵,跑这儿来送死?
晏司楚没被这话激怒:就算战死沙场,我也要拉你垫背。
察罕桑多摇了摇头,一副长辈看晚辈胡闹的表情。
张士诚这时开口了,语气沉下来压住了场子:察罕,你我同为前辈,何必拿小辈做筏子?
小辈不知天高地厚,自然该有人管教。察罕桑多笑着瞥了腾翊一眼,这个嘴臭的小子,我替徐寿辉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腾翊举起步天棒直指察罕桑多:老贼,师伯的仇不共戴天。你最好记住今天,明日阵前,我拿你的头祭旗。
达识九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抖缰绳往前踏了半步:法王何必跟这帮反贼啰嗦?末将率军踏平高邮便是——
察罕桑多抬手拦住了他:达识将军莫急。这帮乌合之众,还是有些战力的。他转回头看着张士诚,笑容慢慢收敛,眼底的杀意浮了上来,咱们老规矩,先试试斤两。
张士诚没答话。他翻身下马,朝前走了几步,站定。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潮水般的气流在翻涌——大海无量功。
察罕桑多也下了马,缓步上前,双手合十。藏红袈裟被自身真气撑得鼓胀起来,周身泛起一层淡金光泽,像一尊半透明的铜像立在旷野上。
两人相距十步站住,谁也没动。
空气开始凝滞。
两股内力在各自周身形成气旋,张士诚脚下的尘土打着圈往外扩散,察罕桑多那边的气流把地上的碎草叶片卷起来浮在半空。两团气劲越扩越大,边界互相碰触的瞬间,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地面开始震动,五十步外晏司楚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腾翊的黑马也往后退了半步,嘶鸣了一声。
气劲相撞的地方炸开一圈波纹,碎石和沙土被掀起来在半空中翻搅。两人之间的地面裂出一道细纹,纹路越扩越宽,青黄色的土层往外翻卷,边沿被气浪碾碎成齑粉。
张士诚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淌下来。察罕桑多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
三息。五息。十息。
两股真气绞在一起缠斗,像两条无形的龙在地面上翻滚撕咬。晏司楚在马上握紧了剑柄,腾翊的步天棒横在身前,两个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两个人。
突然一声闷响,两股气劲同时炸开。
气浪呈圆形扩散出去,晏司楚和腾翊连人带马被推得后移了数步,达识九成那边也是甲叶哗哗响了一阵才稳住。沙尘弥漫起来遮住了视线。尘雾散开时,两匹马都仰立着倒翻在地,两人各自翻身落地踉跄后退。中间的地面上赫然塌出一个大坑,坑沿的土还在簌簌往下掉。
张士诚单膝跪地,右手撑住膝盖,嘴角一缕血顺着下巴滴在土里。察罕桑多那边也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左手按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指缝间渗出一线红。
两人同时抬起头。
好内力。张士诚抹了把嘴角的血站起来。
察罕桑多把手拢回袖中,面色白得不像话,但那股撑着的气势没散:姓张的,今晚带那两个小子吃顿好的。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调转马头,侧过脸来,明天是你的死期。
张士诚哼了一声,转身上马拨回马头。
腾翊握紧步天棒盯着察罕桑多,眼里烧着的东西明晃晃的,盯了好几息才调转马头。晏司楚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察罕桑多和达识九成并马立在旷野上,藏红袈裟在风里鼓荡不休。
城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门闩落下时那声沉闷的撞击像敲在人心口上。张士诚骑在马上慢悠悠往前走,忽然咳了一口血,拿袖口抹了。
前辈。晏司楚催马跟上来,伤得重吗?
张士诚摇了摇头,把沾血的袖口翻过来盖住,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不碍事。那老秃驴也没占着便宜。
腾翊在后面闷声说了一句:明天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晏司楚没回头,手按在剑上,城门洞里的光线暗下来,三个人策马穿过甬道,马蹄声在砖壁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头顶的城墙垛口上,守卒正猫着腰往下探看,远处的元军营帐火光已经亮起来了,连成一条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红线,远远看去像一条烧着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