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日月:武弑天下 > 第72章 四方盟【四】
    一月初高邮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街上行人减了大半,盐摊收了七八成,剩下的几家也半开着门板。城门盘查严了,进城出城都要翻包袱看户籍。运河上往来的商船越来越少,偶尔过一条也是装了家眷往南逃的。

    晏司楚和腾翊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城墙外两三里处出现了零星的帐篷和草棚,北边逃过来的百姓在渠埂边上搭了临时落脚处,烟从棚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散在天上。

    腾翊手搭在城垛上往北看:脱脱真要来了。

    晏司楚没接话,也往北望。风大,吹得他袖口猎猎翻卷。隔了一阵他才开口:你怕吗?

    怕什么?

    怕打不过。

    腾翊沉默了片刻,手从城垛上放下来,搓了搓指头上的灰:我师伯死在察罕手上,脱脱是下令的。两条命加一块儿,我怕也得站着打。

    晏司楚点了点头,没再说。

    总舵里人人脚步加快,堂主们进出书房频繁。张士诚三天没出过书房门,饭菜都让人端进去。

    一月廿三,张士诚召集盟会,晏司楚和腾翊以客卿身份列席。大堂门窗全关了,油灯点了四盏,四堂主分坐两侧,脸色都比平时沉。张士诚坐在主位,眼下有青痕,显然没怎么睡。

    脱脱号称百万大军南下,张士诚开口,嗓子带着沙哑,冲着高邮来的。实际人数在四十万左右。

    董泽先说话:靖东堂加上其他三堂合兵,守城能撑三个月。

    奚沐立刻顶回去:三个月之后呢?城里的粮草最多撑两个月。

    蓝湘敲了敲桌面:不能光守,得派兵截元军的粮道。

    贝涛摇着扇子不紧不慢:截粮道要骑兵,四堂拢共不到两千匹马。拿去打游击,谁守城?

    四个人又吵了起来,比上回还凶。董泽拍桌子说奚沐你存心拆台,奚沐说你靖东堂占着运河口子吃着最肥的军饷还嫌不够。蓝湘冷声插进去说吵能吵出粮草来?贝涛扇子一拍,说那蓝堂主你倒是拿个主意。

    腾翊听着听着忽然出声了:粮草不够,截粮道又缺马,那就把兵收回来合在一处守城。城破了什么都是空的。

    四堂主同时转头看他。蓝湘皱眉说年轻人懂什么,守城最忌把兵力全缩在一处。腾翊没客气,说缩在一处总比分出去被人各个击破强。晏司楚接了一句:分兵截粮道的前提是骑兵够多、地形够熟。运河沿线遍地水网,骑兵绕不开,只能走官道,元军探子早盯着了。

    奚沐哼了一声:你俩倒是会说话,真打起来刀枪又不长眼。晏司楚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变:我上过城头,见过元军怎么攻城。刀枪长不长眼,我比堂主清楚。

    张士诚始终没插嘴,等四堂主的声音落下去才重重拍了一下桌案。茶盏震翻了两个,水淌了一桌面。

    吵完了没有?

    四个人住了口。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探子单膝跪地:脱脱大军分三路合围高邮,先头部队已到泰州以东六十里。泰州空了,四方盟的人全撤了。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腾翊猛地站起来:随军有什么高手?

    探子愣了一下:这个……听说有元廷的高手跟着,名号没打听到——

    有没有一个叫察罕桑多的?腾翊的声音压着,但攥椅子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探子说名号没确准,只知道大都来了一个穿红袍的喇嘛,随军来的。

    腾翊牙关咬了一下,椅子扶手被攥得吱呀响。晏司楚在桌下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掌心覆上去,没说话,按着没动。

    腾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扶手。他重新坐下,椅子腿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张士诚看了腾翊一眼,没追问,继续问探子:泰州撤下来的兵现在在哪?

    散了一部分,剩下的往南退到江边了。

    张士诚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守是守的,但光靠四方盟一家守不住。

    他扫视众人:向三路红巾军发求援信。北派红巾军明王宫、南派红巾军弥勒教、江淮红巾军英明会。

    蓝湘说三路红巾军各自为战,肯不肯出兵来救不好说。张士诚说肯不肯都得送,送了还有一线希望。他提笔蘸墨开始写信。写到明王宫那封时抬头看了晏司楚一眼。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案前:盟主若不嫌弃,我以明王宫的名义在信末署名。

    张士诚把笔递给他。晏司楚接过笔在末尾签了名字,又加了一行小字:韩林儿表弟下落若有消息,请传高邮。

    张士诚看了那行小字一眼,什么也没说,提笔写第二封信。弥勒教的那封写完,腾翊也上前:我附张字条。从桌上取了张纸草草写了几行,折好递给张士诚。张士诚看了一眼折进信封里。

    第三封信写给英明会郭子兴,晏司楚又附了一句朱无忌兄鉴。三封信封好,张士诚起身亲自交给门口的传令官:三路信使即刻出发,日夜不停。

    四堂主依次起身在信稿底稿上署了各自堂口的名号。晏司楚和腾翊站在一旁,看着那三封信被塞进防水油布里裹紧,传令官抱着信快步出了大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士诚转头看向二人:二位这份情,张某人记下了。

    散会后腾翊一个人上了城墙。晏司楚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抬头看见城墙上的人影,跟了上去。

    城墙上风大,换防的士卒从两人身边走过,靴子踩在砖上啪啪响。北边的夜色沉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光,分不清是逃难的百姓还是元军的哨营。两人站了一阵谁都没说话。

    隔了很久腾翊才开口:察罕如果真的来了,我走不了了。

    风灌进他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挪地方。

    晏司楚站在他旁边:我知道。

    腾翊转过头看他:你呢?

    我帮你。

    腾翊盯着他看了几息,夜风把晏司楚鬓角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人就这么站着,手搭在城垛上。

    晏司楚又说:你也答应过帮我找林儿。

    我记得。

    我也答应过陪你打天下。

    腾翊顿了一下:这话我记得。

    那就一起留下。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扯了一下,笑了一声:

    两个人又站了一阵,高邮城外运河上最后一艘往南去的船正驶离渡口,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痕。岸上有几个人朝船招手喊着什么,船没停继续往南,那点火光越来越远。

    腾翊望着那艘船的方向,忽然说了句:这仗打完了要是还活着,我请你喝酒。

    晏司楚说:

    喝好的。

    城墙上又安静下来,风刮着城楼顶上的旗杆吱呀吱呀响。腾翊把步天棒从背上解下来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棒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北面。晏司楚按着城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压进了砖缝里的灰垢。

    远处运河上的那点火光彻底消失了。河面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