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州城郊外。残阳挂在天边,红得像泼了血。枯树上乌鸦聒噪,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粘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腾翊跪在地上,没动。面前是彭莹玉的尸身,灰僧袍被血浸透了,肩头那道口子翻着,能看见骨头。师伯闭着眼,表情倒是平的,像睡过去了。
腾翊的手攥着步天棒。棍身冰凉,掌心却烫得发麻。
周围的厮杀声早就停了。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打着旋,又落回去。他在这儿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陷进泥里,久到天边的红一点点褪成暗紫。
脑子里是空的。不对,是乱的。师伯吐血倒下去那个画面卡在他眼前,过不去,也关不掉。当时天塌下来有师伯顶着,现在天塌了,砸在他一个人身上。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窸窸窣窣的。腾翊没回头。
残存的红巾军将士从四周聚拢,个顶个地带着伤。有人胳膊用破布吊着,有人腿上缠的绷带渗血,甲片上全是刀砍的印子。他们站成一圈,没人说话,目光都落在腾翊背上。
那目光沉得压人。
终于有人开口了。是个中年将领,嗓子哑得像砂纸搓铁:“少主……还打吗?”
腾翊没动,像没听见。
“少主。”声音高了些。
腾翊一颤。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散,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着问话的将领,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脸。疲惫的,悲痛的,茫然的。所有人都等他拿主意。
“继续打?”腾翊嗓子发紧,“剩多少人?谁来指挥?”
中年将领上前一步抱拳:“教主没了。信物在您手上。您来指挥。”
“战死”两个字砸过来,腾翊胸口一闷,像被人兜头捶了一拳。师伯真没了。那个带他走上这条路的人,没了。
步天棒被他攥得更紧。指节发白,骨节咯吱响。心里那口气往上顶——打回去!报仇!杀察罕桑多!
可是另一个声音更冷:拿什么打?人都打光了,元军以逸待劳,怖畏法王察罕桑多的武功连师伯都扛不住。他去,就是送死。
周围的将士吵起来了。
“报仇!给教主报仇!”年轻兵红着眼喊。
“报什么报!人都快没了!先撤!”老兵吼回去。
“撤了算怎么回事?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留条命再说!”
七嘴八舌,越吵越响,眼看要崩。所有目光又回到腾翊身上。
腾翊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去,肺里一刺,脑子清醒了些。
他不能乱。
步天棒举起来。赤金色的棍身映着残阳余晖,晃了所有人的眼。
“听令。”声音不大,但压得住。
场面静了。
腾翊目光扫过去,一字一顿:“护送教主遗体,回国安葬。”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要做的事。不能让师伯扔在这儿喂乌鸦。
人群中有人迟疑了。另一个将领站出来,眉头拧着:“少主,撤了?损兵折将,没拿下城,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
腾翊没答。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温润的,上面刻着图案,是徐寿辉当初交给他的信物。他摩挲了一下,递过去。
“把这个交给皇上。”声音平静,“他不会怪罪你们。”
他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
中年将领接过玉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腾翊摆手:“执行命令。”
将领把话咽回去,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队伍动起来了。有人去找担架,有人收殓彭莹玉的遗体,有人清点还能走的人。腾翊站在原地看他们忙,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样。
中年将领安排好了,走过来:“少主,都妥了。走吧。”
腾翊摇头。目光望向相反的方向——群山连绵,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吞过来。
“对不起。”他声音低下去,“兄弟们,你们走。”
将领一愣:“少主不回去?”
旁边的青年将领也急了:“腾少主,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上哪儿?”
腾翊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他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师伯死了,仗打败了,他脑袋里全是碎片,拼不出个整的。
“我好累。”他重复了一句,“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不等再劝,握紧步天棒迈开步子,朝队伍相反的方向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投在荒地上,孤零零的一根。
身后有人喊:“少主!腾少主!”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几个闪身,扎进丘陵和枯树丛里,不见了。
常遇春看在眼里,心里哼了一声。败了就跑?行,你能跑,我也能走。
他转身朝濠州方向去了。
离开人群,周围一下子空了。只有风穿过枯草的窸窣声,和脚下碎石的咯吱响。
腾翊走得很快,没有方向。脑子里乱,彭莹玉临死前那句话来回转——“腾翊……活下去……带兄弟们……走……”
活下去。他做到了。兄弟们撤了。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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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烧起来,烧得他胸腔疼。察罕桑多!那个元廷的怖畏法王!他重创了师伯!
他猛地停步。往回看,瑞州城的方向在暮色里模模糊糊。
回去?找察罕桑多?
脚刚动了一下,又钉住了。
回去送死?连师伯都打不过的人,他去能干什么?那叫报仇?那叫白搭一条命。
他咬着牙,攥着步天棒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背上的汗吹干了。
天彻底黑了。冷月亮挂上来,惨白的光照得山路像条灰带子。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很远。瑞州城早看不见了。
腿沉得像灌了铅。一天没吃没喝,喉咙干得发粘,肚子里一阵一阵空响。
他找了个背风的山坳,里面有个浅洞,刚好能蹲进去。捡了些干柴,火折子打了三下才着。篝火跳起来,暖和了一点,他靠着石壁坐下,步天棒横在膝上。
火苗在眼前晃。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哑着:“我跟察罕桑多……能过几招?”
答案不用想。可能一招都过不去。
无力感漫上来,比疲惫更沉。师伯的仇就这么算了?他像个丧家犬一样缩在山洞里,什么也干不了?
不甘心。手心攥得指甲扎进肉里。
可又能怎样?
他想到了一个人。
晏司楚。比他大一岁,最好的朋友。他舅舅韩山童,北方红巾军的头领,两年前也死了。司楚当时什么样?是不是也跟他现在一样,天塌了,站在废墟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司楚怎么熬过来的?
腾翊忽然觉得,他跟司楚竟是一模一样的处境。长辈没了,剩自己一个,被扔进乱世里扑腾。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回去?他没脸。师伯是在他眼皮底下战死的。他没护住。
往前走?孤身一人,前路茫茫,又能走到哪儿去?
天下这么大,好像没他腾翊能待的地方。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他低头看膝上的步天棒,赤金的棍身在火光里泛着暖色。这是师伯的遗物,也是弥勒教的信物。师伯临走前把棍交到他手里,不是让他报仇送死的,是让他活下去,带着兄弟们走下去。
但师伯的仇呢?
不能算了。
一股东西从心底顶上来,把迷茫和怯懦挤开了。腾翊猛地抬头,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颧骨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他盯着对面空洞的石壁,像盯着什么人。
“师伯。”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稳,“您放心。”
“腾翊立誓。此仇必报。”
“不管那察罕桑多是什么高手,不管要练多少年,我亲手杀他。拿他的血,祭您。”
说完这句话,他胸口那口气松了一半。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黑乎乎的一大片。
他重新靠回石壁,把步天棒抱在怀里。棍身被火烤得有了些温度,贴着胸口,暖的。
洞里安静下来了。外面有风,也有远处什么鸟叫了一声,又没了。腾翊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碎画面还在转,但比刚才轻了些。
师伯的仇不能忘。但今天先活过去。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火慢慢小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炭。他的呼吸沉下去,歪着头靠在石壁上,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