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一路往后疾退,跑至一处人烟稀少的河谷,为首的赫连才肯勒马停下。
下了马,他狠狠抽刀劈砍向身侧的树干。
一时,林桩凌乱,滚落一地。
他胸口火气勃然直冒,计划本筹谋得好好的,岂料半道途中不知杀出哪来碍事的茬子,差一点儿,就让他把一整队人马都折了进去!
他一面不住叱骂,一面连连飞蹴,直至足酸,才停下踹口气。
心念一转,遂生出一条毒计。
几番沉思,便打定主意。一回头就叫来身边最得力的斥候,两句安排,命斥候火速带上金印循间道去后头山谷里找中行说。
他知道中行说手里头也有一支军队,就藏在后面那片山谷之中,平日那老贼贯会藏匿,只在汉军巡查松懈时才出去活动,靠劫掠边境过往商队富商养活底下一干人马。
这次,赫连准备借中行说手里的人手,突围边境汉军之防,一举截杀那碍事的汉兵!
此计,还能重创中行说的那股势力,届时等他突出重围后,更能在大单于面前杀那老不死的威风,出一出憋在胸口的这口恶气。
“你听得懂汉人话,也会说两句,过去别把现在情况如实透露给他,只说大单于有急命,调他出兵,倘若多议论半句废话,露出破绽、让他看出端倪便小心你的人头。”
他仔细打量了斥候多眼,攥起他的手腕,将随身金印解下交于他。
“让他即刻备好人手,在谷口埋伏,我这边引汉军入谷,他那边接应,来个两面夹击,一举歼灭这群汉军,叫他们一个活口都不留!到那时,我们再突围出塞,把兵械运出去,大功告成!”
他面上放显阴测狞笑,凶煞万分:“事成之后,我将会在大单于面前给你摆头等功,许你牛羊十头,再加上前不久俘获的一批女奴,你去挑一个赏给你做女人,暖被窝、干粗活全听你的使唤。”
言及此,他复在末尾添上一语以敲警:“但要此事办砸了,你就死在这荒山野岭喂狼,尸骨都别剩下!”
传命斥候听完,忙俯身应下,连连点头后快马上路。
那斥候离去后,赫连转回身,又对手下众人严厉吩咐了几句,若谁敢走漏边塞汉军增防的消息,全家都一起跟着送命,谁也别想活成。
赶在天黑之前,江鹤月又一次见到了那个中行谋师,彼时,她正缩于匈奴队伍一角,一群人正围一口石锅,熬煮肉汤。
匈奴兵们围坐成一圈,说着含混的匈奴话,锅里一条肉腿滚得咕噜作响,他们伸手捞出后分抢进食,满手肉腥,把腿骨啃碎,吸尽了骨髓汁水,状若一群饿魂野鬼,群而争相赴餐。
她坐在最外圈,闻到了人腥味,气味直往口鼻里钻。
腹内翻恶,这回的反胃烈于往日,胃脘中似有物绞杀,酸津逆涌,直冲喉间冒出,隐隐有血从唇齿间来。
差点没当场呕出来,只死死咬紧了唇齿,她有感,牙边已是一片红绯。
起身佯作到一边整理货资,喝下两口水漱齿,尽量将身形埋匿于阴影,不作抬脸引人注意。
余光中,有一人疾步从河谷下坡上来,她窥而探去,对方头顶犹盖黑纱,身后随两名佩刀亲卫。
中行说听完急报后一路心怀戒意,走到河谷时,觉察出一道细微异气,非河谷中飘荡的肉香,那阵香若有似无缠在风里。
他暂停驻足,黑纱蒙覆的脸抬起来,目光顺风而来的方向慢慢扫过去,斜睨了一眼站于角落身形宛如好女的匈奴兵,只有此人手中未捧石盘去抢着吃肉。
如捕蛛丝之迹,他邪冷一笑。
为首的赫连一脚踹开挡路的木桩,大手一挥,下令周围乱哄哄抢作一片的部卒退开,找了河谷旁一处干燥平坦的地扎下营,让人请中行说过去说事商议,不许旁人靠近偷听。
“——且慢,”中行说脚步已顿,伸指一点向角落,出声问前面的赫连:“你队伍中何时有了位女子卒?你竟也不知?”
此话一出,四野空气,倏尔便凝滞下来。
江鹤月骤惊于心,事态趋恶,包裹尚未寻回,踪迹已然败露。
赫连面孔霎时盖下一层凝重,疑色尽露,向他所指方向望去。
一眼看去,心内大为惊异。
“你是谁?”他一双眼睛扫过去,犹刀般刮在江鹤月脸上。
未做任一回答,她弃了伪装,揭开头顶毡皮,去面之蒙,脊背已立如笔竹,眸中冰光迸射,簌簌如星。
此刻若一旦露怯,别提拿回包裹全身而退,落在这群怀禽兽之心的人手中,她怕是先落一个尸骨无存。
唯有不可知之难测,则人必虑之、防之、不轻易以贱女犬豕视之。
一众匈奴士兵亦说不清楚这女人来历。
细看之下,怎奈全不似个汉女,脸上乌漆如长夜,颊之左右,各横三痕,有奇光浮溢;唇畔隐有血隙乍开,类多生一口,短发三翦披下,散而不齐,无汉女长发坠马、飞仙之髻,眸刃似冰,如有寒星飞射,一望便觉殊异常女。
“她……”
赫连暗中握紧腰间弯刀之柄,指尖顺着一字刀镡往侧滑,心中暗忖这女人来路真够蹊跷,这副古怪样貌说不定不出自汉,更像何地精怪所化。
中行说已派身边的匈奴兵上前拿下,女子无有挣扎,默然任人用泥绳绑住双脚双臂,系上死结,以待处置。
“把她关起来扔到后面,现在你我的要紧之务是大单于嘱咐交代的事。”赫连示意手下把人先带下去关好看管,便请中行说去帐内核对人手部署,且加重言辞继又强调了一番。
他让中行说应该一心管好布置作战安排,集中注意转在如何接应大单于的指令之上才对,当下他们哪里还得闲空顾得上审问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中行说被他连语讥讽,黑纱之下骤然脸沉,却没表露出来丝毫怒色,手捻颌下稀疏几根胡须,心中已生疑色,一瞬又恢复原貌,一贯的阴鸷镇定,做以手势表示对赫连的话心领神会。
此刻,他也不欲多言,转身
便要钻入帐中商议,可刚至帐门口,忽然顿下脚步,回过头对身后跟随的两人低声密语吩咐了两句,反复叮嘱二人:
“手脚务必干净利落,以绝后患。”
藏在山坳背面,有一间密帐,外围两层半旧的皮毡布,门口立着两个带刀的匈奴哨兵。
江鹤月被一名匈奴兵丢在最深的角落,推进了一处铁笼。
密帐中,她被囚禁的木笼,笼身覆满深浅不一的撞碰痕迹,外周附荆棘,朝内设一根一根的狼牙铁刺,上还黏沾着不知哪次的锈蚀血迹。
她眉头都未动一下,垂着目,任由匈奴兵在笼口落了锁。
笼子,是其中一只。
匈奴兵走后,她视线正与周围一群女奴们对齐一线。
诸女奴个个瘦骨如柴,数女上衣残破,胸臆外露,大股间遍罹火创,身上无完好一块皮。
衣不完、体难覆。
她们面上并无多余之色,无有讶异,要说意外,仅仅因为新来的容貌似异于常人,且见惯了新人最初哭嚎挣扎逃跑的模样,像这人一言不发、情绪波澜不起的,实乃罕见。
但见她双手双足捆着,旁侧一人上前推搡,拍击她的脸,拉扯她的头发、吹气她的耳朵,依然毫无反应后,便冲旁侧笼子内探头的众人摇了摇头,又全重新缩了回去,藏着几分幸灾乐祸,默然下来。
原是一痴傻。
朔方,长城上空,秋风霏霏飘下雪,雪势不小。
可这场雪,没下多久便停了,只给北地汉城墙上盖了层薄白,原上,连马蹄印都没留下,汉军士兵视线死死锁着漠北草原上的天际线。
那里,是匈奴的心脏命门,冬夏南北王庭。
同时,河谷妖风乱舞,冻得笼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往一处挤,却依旧挡不住透骨凉意。
躺在最外侧一人,江鹤月没有过去跟她们抱团取暖。
手脚皆绑,无人来解,她稍偏转一侧,凝视向笼子后面的四箧毛皮货箱。
她在箱木上看见了忻氏商的族徽图案,江边被抢去的那四箱,撕开荏子油布,现已用毛皮盖住。
直至这一刻,她才找到先前苦心寻觅无果、宁愿不惜暴露形迹也要找回的包裹,亦在其中。
密帐外传来重履踏地的闷响,伴随几句粗哑的胡语吆喝,笼木轻轻发颤。
笼内的女人们一股儿吓得蜷身紧抱,齿颤难抑,哭声几近不敢发出,竭力往内相挤。
唯江鹤月远隔众女,在笼一侧,纹丝不动,只斜眼注视货箱那里。
数履之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倒数第二列的笼子侧边。
“吱呀”一声,木栅门闷响。
来的人中,其中一人鞋底沾凝一层薄薄的雪,携冷风,杂一股马粪腥气,在这一列的第三个笼子前停下,伸手拨弄了两下笼子,笼内的女人瞬间炸开如热蚁,叫声猛地哭喊一片又被一道厉声喝止。
一两句的游牧语交涉,两个模样还周正的妇人便被扯住发髻拖出了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