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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万物有尽,唯锋利长存”

    一时间,她有点不太习惯。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把呼吸放平。

    长官在旁边,不会有事。

    第一件拍品是一件明代青花瓷瓶,起拍价六位数。第二件则是一对和田玉雕的貔貅,被前排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太太拍走了。

    第三件是一幅山水画,她看不太懂,但长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画工不错,就是印章的格调差了点”,她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给这幅画打了个叉。

    她对这些古玩字画提不起太大兴趣,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偶尔端起桌上的香槟杯浅抿一口,目光扫过一件又一件瓷器、玉器、书画。

    论收藏,她确实不太懂,但她在组织里接受过文物鉴定的基础训练——那些课程是为了让她在执行任务时能分辨目标物品的真伪和价值,以免打草惊蛇或被人糊弄。

    此刻她把那些知识一样样从记忆里翻出来,和眼前这些拍品一一对照:青花瓷的釉色、和田玉的油润度、那幅山水画上的钤印位置和印泥颜色……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得甚至有点像在上课了。

    长官忽然侧身:“看这么认真。想吃点什么?那边有茶点。”

    顾熙然回神,有点不好意思:“开场我一直在吃,就是别人都不吃,我也不好意思再吃了。”

    他抬了抬手。很快有服务生过来,他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不到两分钟,一个多层点心架被摆到了他们座位旁的小几上,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茶点——司康、水果挞、迷你三明治……足有十几种,每样都摆得精致,像个小型的甜点阅兵式。

    她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点心架,呆了呆:“这……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放着。”他重新看向拍卖台,语气稀松平常,“谁和你说要吃完了”。

    她拿起一个覆盆子挞咬了一口,甚是美味!又拿了一个龙井茶酥塞到嘴里。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人扬起了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拍品一件一件地往下走。她发现长官的竞价方式很有意思——

    从不在起拍价刚报出来时就举牌,而是在竞价进行到中段、所有人都在犹豫加不加价的时候,忽然报一个数字,刚好比在场所有人的心理价位高出一线,但又没有高到让人觉得他在炫富。

    那数字落进安静的拍卖厅里,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一局的拉锯。

    她看得入神,连自己的香槟快见底了都没察觉。

    在拍到一套宋版书的时候,顾熙然的耳朵和眼睛都放亮了。她自己不太懂这些,但她知道长官喜欢——他办公室里就收藏了好多宋和明的手抄本,有好多用函套装着放在书架上,还有恒温柜里,她见过好多次。

    果不其然,竞价开始不久,他举牌了。

    她没忍住,小声笑了:“就知道……您抵挡不住这个的诱惑。”

    他淡淡应了句:“人无癖,不可交。”

    “我还以为老板您不需要社交。”

    “不喜欢,但需要。”

    原来长官这样的人也有“不喜欢但必须做”的事情。她一直以为他生来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切运筹帷幄都是信手拈来。

    此刻在这间拍卖厅里,看着他和一屋子人虚与委蛇,她才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些她以为的“自在”,都是他练了很多年才练出来的本事。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她转过脸,目光落在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要有多强大,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看她一眼:“你挺敢想。世上几人能做到。”

    她狡黠地笑了:“您问我的嘛。”

    他也笑了,举牌又出了个价,然后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

    “尽打岔。”

    他的动作太轻了,敲上去不像训斥,反而像逗她。

    她鼓起嘴揉了揉额头,重新把目光放回拍卖台上。

    然后第十二件拍品被推上来的时候,她忽然坐直了一点。投影屏幕上打出了它的特写——一把匕首。

    全长约二十四五厘米,刃身微弯,是典型的波斯坎查匕首形制。双刃开锋,刃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水波形锻纹,在灯光下流转如活水。

    手柄是整块象牙雕成的,泛着温润的奶黄色包浆,弧度贴合手掌握持的曲线,尾端微微膨起如一朵含苞的莲。

    护手处嵌了一圈极细的黄金掐丝,掐成缠绕的藤蔓图样,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哑光。没有镶嵌任何宝石,但象牙和黄金之间的衔接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接痕。

    刃脊上刻着一行极小极细的波斯文,投影屏幕的翻译写在一旁——

    “万物有尽,唯锋利长存。”

    顾熙然的目光一下子就钉在了那把匕首上。之前看过摸过用过的那些战术匕首、格斗短刃、陶瓷刀、蝴蝶刀,好像一下子都失去了色彩。

    它不是武器,至少不只是武器。

    而是被某个几百年前的工匠花了一整年甚至更长时间,一点一点锻打、打磨、雕刻出来的。

    水波锻纹、象牙握柄、掐丝藤蔓——

    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锻造它的人舍不得省去的耐心。她从八岁开始握刀,从不知道刀也可以是美的。

    但她没说话。她的身份是下属,不是收藏家。

    长官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投影屏幕。

    他没有问她喜不喜欢,要不要。只是转回头,举起了号牌。

    起拍价五十万。他直接报了六十万。马上有人跟了——六十五万,七十万,七十五万。

    前排左侧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牌稳稳当当,每次加价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行家。

    长官侧过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私人收藏家,专门收冷兵器。”

    顾熙然点点头。对面出价出得稳,她心里也没什么底。然后长官又举牌,这次直接报了一百万。

    对面沉默片刻,跟了一百零五万。长官跟了一百二十万。

    全场安静了。

    拍卖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长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