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顾熙然没有抬头,肩膀微微内扣,低着头,又黑又顺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半张没什么血色的侧脸。
她知道他现在正看着她。太知道了。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感知着他的位置、姿态,甚至是呼吸频率。
然后她终于抬起头,带了一点鼻音:
“……我错了。”
空气静止了一瞬。
她听见长官的呼吸在那个字落下之后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错哪了?”
声音很淡然,但底下沉着的那些东西——
顾熙然垂下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真诚的、柔软到近乎委屈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不该受那么多伤。”
空气骤然凝滞。
然后她听到他吸了口气,没有真正的讥讽,更像是一种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出口。
长官弯下腰,从推车上拿起那把刚才负责人用来给她上药的镊子,夹起一块浸透了药液的棉球,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不是没本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顾熙然甚至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
“——是太有本事了。”
他伸手,用镊子夹着那块药棉按上她额角那道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划痕。药液渗入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刚才所有的清创都来得更猛烈,因为动手的人不再是冷静克制的医生,而是他。
嗯,他是带着情绪按下去的。
顾熙然疼得轻轻“嘶”了一声,眉心猛地皱了一下,眼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红了。
疼痛从额角的神经末梢一路窜到眼底,泪薄薄地蓄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就那么亮晶晶地晃着。
他接着说,语气没有丝毫放软,手上的力道却在她皱眉的那一瞬间轻了一些,“肩胛骨裂了还能熬夜写报告,失了600毫升的血还能睡得着。是不是该给你发个勋章?”
顾熙然咬着下唇,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越蓄越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可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垂着眼,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湿意,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又可怜,偏偏又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他就是吃这一招,不是吗?
长官是真的生气了,但也是真的心疼了。她看得分明——他嘴上说着刻薄的话,眉头却拧得比她还紧;他下手的时候带着力道,可她每缩一下,他的动作就不自觉地放轻一点。
这种矛盾本身就是答案。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药液涂抹在皮肤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他因为压下怒气而变得比平时更沉更慢的呼吸。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找到机会,顺着脸颊落了一颗下来。
就一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动作带着一种稚拙的倔强,像是觉得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像是怕被他看见。
但怎么可能看不见。他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在他的视网膜上无限放大。
长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棉球丢进推车上的废弃物托盘里,转身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从现在开始,Rosalind暂停一切任务,休养期由医疗组出具正式报告之后定。”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公事公办的调子,“让你们的人这两天多上心。”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在沙发边站定,低头看着她。她已经把眼泪憋回去了——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湿痕,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样子。
顾熙然还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长官就伸出手,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微凉,被他宽大的手掌握住时,像一小块冷玉落进了温热的掌心。起来的瞬间,膝盖上的伤让她晃了晃,轻轻踉跄了一下。
长官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侧,刚好避开了她刚缝合过的伤口。
“回去躺着。”他沉声,像是所有的怒气都在她那一滴眼泪里泄掉了,只剩下一层冷硬外壳:“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养伤。听明白了?”
“……明白了。”
“复述一遍。”
“从现在开始,我的任务就是养伤。”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一个上下级该有的范围。但他的目光还留在她脸上,在她眼角那道擦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回去吧。”
顾熙然应了一声,乖巧地抬起脚,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脑瓜子飞速运转——不对,还有件事没问。她脚步一顿,原地转了回来,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缝完针的人:
“那个……那个针对训练……”
长官本来已经转身往办公桌走了,听到这句话,脚步钉在了原地。他背对着她站了两秒,肩膀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起伏——那是深吸一口气的动作。
然后他笑了。
一个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松弛下来的那种笑,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长记性。伤口的缝线还没在皮肤里焐热,就敢转过身来跟他谈训练。
“……Rosalind。”他的语气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她逼出来的纵容,但每个字都裹着力度,“你再多说一个字,就多躺一个月。”
顾熙然的嘴张了一下,然后迅速闭上。她抿住嘴,眼睛却还在说话,那双眼刚才还蓄着泪,现在却藏着一丝被抓包的理亏,但更多的是狡黠,从眼角眉梢往外溢,压都压不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挥了一下。这意味着——
“赶紧消失”。
眼前这个人久居上位,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狐狸没交手过?可偏偏就有个人,能有本事把他气得无可奈何。
她拉开门,溜得比兔子还快,带上门。她的脚步轻快了几分,因为她知道,自己离目标——
又近了那么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