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熙然翻了个身,打出哈欠。
每次她出完任务回来,进入Eclipse,脚步会自动放慢。不是害怕,是这里的空气让她觉得安全。
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不可控的东西,随机扫来的子弹,突然翻供的线人,任务目标身边永远多出几个保镖。
回到这里,一切都有规则,编号、权限、流程,每一步都是确定的。只要你听话,就不会出错。
她听话了……很多年。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因为她开始不听话了,她骗了他们。
她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了。那些星星在黑暗里慢慢下沉,沉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呼吸开始变长,睫毛不再颤抖。
但她睡得不安稳。梦里有很多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梦里的画面跳来跳去,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快速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看不清。
额头上很快出了一层薄汗。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像一片没有锚的舟,漂到哪里算哪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
额头上有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带着一点点粗糙的温度。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意识猛地往上浮。
那个触感从她的眉心开始,慢慢向左边移动,擦过她的太阳穴,又回到眉心。
睁开眼。感觉比意识更快认识眼前的人,她强行把目光定在他釉蓝色的领带上,没有上移。
是长官。
灯光从绿色灯罩里透出来,落在那张脸上。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沉静的眼,没有笑,也没有冷,只是看着她。
长官的手指还停在她的额角,捏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帕子。帕子的一角沾了一点淡黄色的碘伏,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眼睛,又到她脸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上。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帕子收回去,叠好,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坐下来,就那么站在她面前。星空屏还亮着,深蓝色的光落在他肩上。
顾熙然猛地坐起来。毛毯从肩上滑下去,落在腰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鼻子忽然酸了,眼眶涨涨的,睫毛开始发颤。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把那股酸意往下压,但压不住。
“回来了。”长官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那股压迫感直穿她心脏,“不认识人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细小气音的、压都压不住的抽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者说,她知道,但那原因太多太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顾熙然松开咬着的嘴唇,身体比意识先动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腹。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迷路的孩子看见了远处那盏还没熄的灯。她哭得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长官……”她的声音被眼泪切碎了,断断续续的,“对不起。”
他的身体在最初的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手还垂着,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
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不急不慢,和没有温度计的心跳一样,没有因为她的拥抱而加快,也没有变慢。
她哭得更厉害了。
小时候有一次在训练场受了伤,躺在医疗室里,护士给她缝针,顾熙然没有哭,只是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护士走了以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抽泣了很久。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太弱了,弱到无法忽视疼痛。可是现在,自己已经足够强了,为什么还是会哭呢?
“不要乱想。”长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人回来就好。”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发梢。
鼻子莫名更酸了。“长官……”
“瘦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在外面吃苦了。”
她摇头,又点头。她说不出话,更怕自己因为他几句听起来有点关心的话就慌了阵脚。
长官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抬头。”他说。
她摇头。
“抬头,让我看看你。”
顾熙然从他怀里退出来,退了一步,低着头。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盯着他胸口那块被她的眼泪打湿的衣料,深色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瘦了很多。”他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垂下头。
“你失踪了五个月,Rosalind。”
他的语气是陈述的,但意思是要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是暗巢,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意外,被暗巢扣押了。”
他的手指在侧边裤缝上轻轻点了一下。
“暗巢。”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很好。”
她愣在原处,没明白“很好”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能把眼泪逼回去。“是。暗巢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星空屏上的星点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长官转身走了几步,站在办公桌旁边了。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有抬头。
“这几个月,受苦了。”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摇头,又点头。
她做好了准备,想解释,想把那个编好的故事说一遍。
“长官,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长官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
“太晚了,先休息。明天再说。”
……
她微微抬眼,只在余光中看见他在办公桌后那张椅子上坐下,双腿自然交叠。
“你的休息舱已经备好。”他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来,听不出情绪,“检查报告我看了,没有大问题。这几天先养着,不要多想。”
顾熙然站起来,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深灰色的羊毛地毯,纹路是那种细细的回字形,一圈套一圈,像是迷宫。她的目光跟着那些纹路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谢谢长官。”她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