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熙然继续说:“我以为你和我是同类。我以为你手上也沾过血,我以为你也在黑暗里待过,我以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你能懂。”
傅寒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熙然……”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她打断他,“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无辜人的血吗?”
他的脸色变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来不及伪装的表情。
“你看着我杀人,你帮我处理尸体,你什么都没说。”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我以为那是因为你懂。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可你不是。你是傅家的人。你父亲是大领导,你是特聘刑事检察官,你站在台上讲法治、讲公正、讲信仰——你和我,根本不是一类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
“傅寒川,我们不是一类人。如果我在遇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的家世,我根本就不会靠近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慌。“熙然,我不在乎这些。”
“你不在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当然不在乎。因为你是站在高处的那个人。你可以不在乎,你可以包容,你可以俯视我。”
“我没有俯视你,绝对没有。”
“你有!”她吼出来,“你只是不承认!你只是觉得无所谓!可是我有所谓!”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知道我每次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吗?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同类,我以为终于有人能懂我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可现在——”她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懂。你从来都不懂。”
傅寒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丝恳求。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他的指尖很凉,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熙然,”他说,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想过骗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摇摇头。“你不用骗,你只是没告诉我。那是一样的。”
傅寒川又走近了半步,眼里的破碎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真的不在乎,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顾熙然……我只要你。”
她低头看向他颈间的那条领带。
藏蓝色的,带着极细的暗纹——是她在商场里亲手挑的那条,是她说要赔给他的那条。
她记得自己当时挑了很久,在那一整面墙的领带里,一眼就看中了这条。她记得自己把领带递给他时,他的耳尖红了一点点。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
“傅寒川,就连我送你的这条领带……我给你的第一份‘礼物’,都是用杀人赚来的钱买的。”
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条领带,继续说下去。“我成年后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天任务结束后,我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反复清洗我的枪。一遍又一遍,拆开,擦干净,装回去,再拆开。同组的组员都以为我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后,觉得后怕和恶心。”
“他们看我那样,还安慰我说,第一次都这样,习惯就好。”她的声音很平静。
“可他们不知道,不是因为后怕。”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兴奋。”
傅寒川的眼神微微震动。他看着眼前的人,一字未出。
她继续说:“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我害怕。我看着那个人倒下去,看着血从他的身下漫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主宰一个人的生死,是这样的感觉。”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我以为我会做噩梦,会害怕,会后悔。可是没有。那一夜我睡得特别好,特别安稳。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我想知道,那个杀过人的自己,会不会不一样。”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她嗤笑一声。“我发现,我喜欢那种感觉。我喜欢扣动扳机那一瞬间,知道这一切由我决定。我喜欢那种……掌握的感觉。”
“熙然……”傅寒川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打断他。“后来我慢慢学会了伪装。学着在任务后露出适当的疲惫,学着和组员一起说‘第一次都这样’,学着把那种兴奋藏起来,藏到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她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没有擦。“可我没有忘。每次扣动扳机的时候,那种感觉都会回来。它告诉我,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不是被逼无奈、不得不杀人的那种人。不是做完噩梦、需要被安慰的那种人。”
她看着他。
“傅寒川,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陈墨说得对……我和我父亲一样。”
“你不是。”傅寒川的声音很坚定。他的眼睛红了,“你就是你,我从来没有……”
她摇摇头。“你不懂。你永远都不会懂。因为你来自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你没有在黑暗里待过,你没有在杀人的时候,感到过那种快乐。”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傅寒川说,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我从来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我在乎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你听不明白吗?”
“你当然不在乎。”她说,声音又高了起来,“因为那跟你没关系!因为你可以用你的干净去包容我的脏!因为你站在高处,你什么都不用怕!”
“那你告诉我,我在乎什么?”
她愣住。
傅寒川往前走了一步,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你说我不在乎,你说你配不上,你说我们不是一类人——那你告诉我,我在乎什么?”
傅寒川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我在乎的是你每次受伤的时候疼不疼,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累不累。我在乎的是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
他哽咽,“我不在乎你以前杀过多少人,你用什么样的钱给我买领带,你扣动扳机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乎的是……你。只有你,你的安危,你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