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曦然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锦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那层病态的白色照得更加分明。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她进来,那双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面色也比上次更好些。
“姐姐!”
她放下书,伸出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针眼痕迹。
顾曦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还在,虽然比常人凉一点,但确实还在。
“锦然。”“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锦然笑着说,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跟进来的几个人,“砚淮哥哥,寒川哥哥——这位是?”
“这是凌医生,你的新主治医生。”顾曦然摸摸妹妹的头,手指穿过她细软的发丝,“他很厉害的。”
锦然的目光落在凌亦身上,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医生,乖巧地叫了一声:“凌医生好。”
“你就是锦然?”凌亦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和她平视,“不如你也叫我哥哥吧。医生医生的,总感觉好像上辈分了。我才二十二岁呢,比你大不了多少。”
傅寒川的眉头拧了一下。
锦然被他的语气逗笑了,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嗯!凌亦哥哥!你也是姐姐的朋友吗?”
“当然啦。”凌亦没有一丝犹豫,理所当然地点头,“你姐姐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所以咱们也是朋友。朋友之间叫什么医生,多见外。”
这套逻辑绕得锦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沈砚淮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锦然,给你带的新书和绘本。还有上次你说想要的那套256色水彩笔,我也带来了。”
锦然的眼睛更亮了,接过袋子往里看,惊呼道:“哇,就是这个!上次我见隔壁病房的妹妹用的就是这样的画笔。”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谢谢砚淮哥哥!”
傅寒川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质地,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个给你。”
锦然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身是深黑色的树脂,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笔帽顶端那朵白色的六角星标志小巧又精致。
她小心翼翼地把笔从丝绒衬里上拿起来,对着光看,“真好看!寒川哥哥怎么知道我正在做习字训练?”
傅寒川嘴角弯了一下:“自然知道,你喜欢就好。”
锦然把笔放回盒子里,捧着那个小盒子,“喜欢!特别喜欢!”
看着妹妹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容,她拿出自己带的那个手提袋,在锦然面前晃了晃。
“当当!你上次说想吃的老式奶油蛋糕。快尝一点再去做检查吧。”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造型很简单,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圆形蛋糕,表面抹着一层雪白的奶油,边缘用裱花嘴挤了一圈贝壳纹。顶上缀着几颗糖渍樱桃,红艳艳的。
这是小时候巷口蛋糕店最常见的那款。十几年过去,M省能做得出这种味道的商店屈指可数,她跑了好几家才找到。
“不过只能吃一小块,”她补充道,“等会儿检查好了再多吃点。”
“嗯嗯!”锦然用力点头,眼睛盯着蛋糕,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顾曦然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趁着给锦然掖被角的功夫,塞到了枕头底下。
“这个你留着,密码你知道的。”
锦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硬硬的卡片,抬头看着她。
“姐姐……”
“应急用的。”她说,语气不容拒绝,“乖,收着。”
锦然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但她把那张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凌亦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姐妹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锦然攥着卡的那只手上。
等两人说完,他才走上前:“锦然,接下来可能要麻烦你配合我做几个检查。有点久,会累,但不会疼。可以吗?”
锦然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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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居然持续了五个多小时。
顾曦然在走廊里等着,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一步都没有离开。她坐在长椅上,背脊挺得很直。
沈砚淮和傅寒川也陪着。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沈砚淮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拉得很长。
最后,门开了。
凌亦走出来,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但眼睛是亮的,里面有东西在闪光。
顾熙然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长椅的扶手,钝痛沿着骨头往上爬,但她完全没有感觉。
“怎么样?”
凌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数据我看了,也做了全套评估。”声音很认真,“现在的情况是,身体机能确实在恢复,痛感也在缓解。但是——”
她屏住呼吸,一句话都不敢问。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但是还远远不够。”凌亦说,“她这些年受的损伤太深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常规的治疗方案,最多只能维持现状。”
她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不过——”凌亦顿了顿,看着她,“你们提供的那些样本和资料,应该够我建立模型了。如果能找到关键的作用机理,也许可以设计出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她看着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点光就灭了。
“有希望吗?”
凌亦沉默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医学没有百分之百,谁也不敢打包票。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尽力的。”
她的眼眶很快湿润了。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终于有人点了一盏小小的、橘红色的灯。
足够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不想让它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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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几个人告了别,从病房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锦然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沈砚淮按下VIP电梯的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客气地说了一句:“凌医生,这么晚了,不如到我家吃个便饭?”
谁都听得出来,这只是一句客套话。语气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拒绝所以我才敢请”的客套。
但不包括凌亦。他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好啊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砚淮:“&%#!!*%?!”
傅寒川:“……?”
顾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