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三楼小客厅。
窗外的城郊已经沉入夜色,零星几点灯火遥远而模糊。偶尔有夜风掠过,吹动窗外竹叶沙沙,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傅寒川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君山银针。茶汤清澈透亮,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姿态闲适,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对面沙发上……那位显然没他这么自在的人身上。
沈砚淮已经换了不下二十种姿势了。
他先是瘫着,后来盘腿坐,再后来侧躺,现在又变成葛优躺的升级版: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脑袋后仰,盯着天花板,银色的头发也没形象地乱成一窝。
那张平日里勾人魂魄的脸,此刻“薄雾浓云愁永昼”,像是被全世界欠了八百个汝窑天青瓷盏。
“你打算盯到什么时候?”沈砚淮没动,声音干瘪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淮的脸很曼妙,我自己知道。”
“没看你。”傅寒川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看戏。”
沈砚淮终于把脑袋从沙发靠背上抬起来,斜睨了他一眼,紫眸里只有表示谴责的六个大字:
冷、酷、无、情、的、入。
“傅寒川,你摸着良心说,”他坐直身体,一只手按在胸口,表情痛心疾首,“咱们家三代世交,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一起出生入死过。我在这水深火热,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傅寒川垂眼,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语气平淡无波:“同情心?有。但看你吃瘪,也挺有意思。”
沈砚淮:“……”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家伙计较。毕竟,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听他吐槽,而这个人必须足够了解情况、足够嘴严、且足够……冷眼旁观。
好巧不巧,傅寒川完美符合所有条件。
“行吧,你看,尽情看。”沈砚淮摆摆手,重新瘫回去,望着天花板开始倒苦水:
“昨天我妈又来电话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儿子,你要是实在对霍旖没感觉,妈也不逼你,但你总得给妈一个准信儿。霍家那边,你霍伯伯跟我通电话,话里话外都是‘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总是会想明白的’。你听听,‘总会想明白的’,这叫什么?这叫缓兵之计!他们根本没放弃!”
傅寒川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沈砚淮越说越来劲,坐起来开始掰手指:“霍家那边,霍旖本人倒是没说什么。我说对她只有兄妹之情,从小到大,从里到外,纯得比每年过年我家送过去的老母鸡汤还纯。她居然笑着说‘我明白,没关系’。她明白什么啊她明白!我都不明白我自己!”
“然后呢?”傅寒川递了一句。
“然后她妹妹霍旎,”沈砚淮说到这里,表情更复杂了,“上次跟小猫差点掐起来那个。她更过分!”
傅寒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
沈砚淮捕捉到了,立刻警惕地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傅寒川低头喝茶,把那点笑意藏进茶杯里,“只是觉得挺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啊有意思!”沈砚淮抓狂,“她现在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内容是‘沈哥哥今天想明白了吗?’‘沈哥哥今天准备妥协了吗?’‘沈哥哥今天有心上人了吗?’”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亮给傅寒川:“你看!昨天还问出新花样了,‘沈哥哥今天悬崖勒马了吗?’我都被她问出PTSD了!”
傅寒川终于没忍住,轻咳了一声,算是掩饰。
“少爷,林伯。”管家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给您二位添点茶。”
沈砚淮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林伯端着茶壶走进来。他走到茶几旁,先给傅寒川的杯子续上热水,又给沈砚淮面前的空杯斟满,动作行云流水。
“沈少爷今晚气色不太好啊。”林伯斟完茶,笑眯眯地看了沈砚淮一眼,“要不要给您煮碗安神的汤?上次那方子,您说效果还不错。”
沈砚淮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用了,林伯,我这气色,安神汤救不了,得安魂汤才行。”
林伯笑着摇摇头,也不多问,端着茶壶退了出去,门又轻轻合上。
茶香袅袅升起,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凉意。沈砚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还是林伯贴心,”他嘀咕了一句,“比你强多了。”
傅寒川没理他,目光落回茶杯。
沈砚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别只说我。你家老爷子呢?他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吗?知道你那低调内敛的情感史吗?”
提到正事,傅寒川的表情收敛了些。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有察觉。”他说,声音低沉,“没详细问。”
“没详细问?”沈砚淮挑眉,“你家老爷子,眼睛毒得看谁都是嫌疑人,没详细问你?你信吗?”
傅寒川沉默了两秒:“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和哪些人有来往。我说在追查一些线索,有合作者。他没追问是谁。”
“那八成就是猜到了,等你主动坦白呢。”沈砚淮断言,“你家老爷子那是沉得住气,不像我妈,三天一个电话,五天一次突袭,昨天还威胁我,说再不给个准信儿,她就亲自从老宅过来,‘请’我回去好好谈谈。你听听,这叫‘请’吗?这跟绑架有什么区别?”
傅寒川没接话,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沈砚淮眯起眼:“你又笑?”
“没笑。”傅寒川恢复面无表情,“只是觉得,伯母确实做得出来。”
“那是,”沈砚淮酸溜溜地说,“你多自在。不像我,被夹在中间,”他顿了顿,忽然发现了bug,“不对,你家老爷子不催你联姻吗?你不是比我还大三岁吗?这不科学。”
傅寒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没催。”他说,“而且,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沈砚淮:“……”
他盯着傅寒川那张气定神闲的脸,一时语塞。这人凭什么?凭什么他这边焦头烂额、四面楚歌,那边就可以岁月静好?
“傅寒川,”他咬牙切齿,“你别得意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