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的,那句并未深思的话,此刻却在酒意的微醺中浮上心头。
Rosalind轻声重复了这句话。
沈砚淮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侧过头看向她。
“郑季弥说的,”她有些察觉自己说多了,移开目光,“他死前……对我这个冒牌‘霍旖’说的。”
他紫眸在酒意和灯光映照下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她。眼眸中,有诧异、探究、思索……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低低笑了,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你看,”沈砚淮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连将死之人……都看得清楚。”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再放下杯子时,只剩下疲惫。“有时候,真觉得我们这些活着的、聪明的人,反倒活得最糊涂。”
Rosalind沉默着点点头。这是他的家事,是他的牢笼。纵使他再风流不羁,再看似洒脱,背后牵扯的家族利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恐怕远非一句“不喜欢”就能轻易挣脱。
她从未想过,像沈砚淮这样仿佛永远站在光里、游戏人间的人,原来也会有如此身不由己的无奈。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组织把她训练成一个高效的工具,教会她如何精准地开枪,如何冷静地潜伏,如何在受伤后快速处理伤口保住性命……却从未,哪怕一刻,教过她如何去“安慰”一个失意的人。
她有点点挫败和沮丧。
“不管怎么说,还没到最后。”她蹙眉,看着他的眼睛,“我都没放弃我妹妹,没放弃给自己争一条生路。你也不能。”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不服输的劲头和韧性。
“她说得对。”
比沈砚淮更快作出反应的,是傅寒川。他把她和沈砚淮的酒杯重新斟至半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夜色已深,窗外的世界沉寂下去,安全屋内的暖光却将三人全然笼罩。
酒意悄然而至,Rosalind率先举杯:“那就祝我们——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沈砚淮举杯碰了过来,紫眸恢复了些许神采。
傅寒川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端起杯子,轻轻一撞。
三只晶莹的玻璃杯在空中短暂相接,“叮——”
酒液烧喉,她放下杯子,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傅寒川。我们都坦白了,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垂眸看着杯中的酒,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现在说……还太早。”
“真不说啊?”沈砚淮立刻接过话头,他也喝得不少,斜倚在沙发里,戏谑地笑着,“我就是怕有些人啊,心里揣着事,现在不说,下次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么‘坦诚相见’的好时机了。”
“就是就是,”她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撑着下巴看他,“说嘛,我们保证不背后蛐蛐你。”
傅寒川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憋了半天,“我……没什么好说的。”最终生硬地终结了话题。
Rosalind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酒精带来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有点迷瞪了。眼前的人开始模糊,光晕在他身后铺开,晃得眼皮发沉。
谈话声似乎隔了一层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
模糊中,头不自觉地歪向一边,碰到了一个带着体温的坚实支撑……是沈砚淮的肩膀。
“……她累了。”傅寒川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横打抱起。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克制。
只剩下了一片暖洋洋的混沌。
啊……这个视角……
虽然脑子像一团浆糊,但那片被黑色上衣包裹的、随着动作微微紧绷的轮廓,还是占据了她不多的视觉和感知。
好喜欢……
好幸福……
好……胸肌……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些最简单、最直白的词汇和感受。
“真大……”她嘀咕了一句。
抱着她的手僵了一瞬,他继续上楼,声音从头顶传来,“……困了就睡,别说话。”
她听话地不再出声,只觉得被他抱着上楼的感觉蛮舒服的。
他将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床垫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黑暗中,他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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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光线和声音。
客厅里,沈砚淮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看着傅寒川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身影,晃着酒杯。
“寒川,”他开口,“刚才不高兴了?”
傅寒川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操作台,重新打开电脑。屏幕蓝光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有。”他声音平淡。
沈砚淮轻笑一声,端着酒杯走过去,倚在操作台边:“连我也瞒?不够意思了啊。因为那束花?还是因为……她靠的是我的肩膀?”
傅寒川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你想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我想多了,还是有人心里酸了?”沈砚淮笑意更深,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傅寒川放在桌上的水杯边缘,“傅寒川,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心思能逃得过我?”
他才低声道,声音沉闷,“……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副样子,她能知道才有鬼了。”沈砚淮走上前,和他碰杯,“铁树好不容易开次花,别错过了。”
傅寒川仰头喝下酒,压抑住心绪翻涌:“再等等。”
“等什么?等她任务完成远走高飞?等她妹妹病治好再无牵挂?还是等你自己那套‘万无一失’的时机?”沈砚淮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怕等来等去,把人等跑了?”
“怕。”傅寒川睁开眼,“正因为怕,所以才要更谨慎。我不想她更累,也不想将她推得更远。”
“行行行,你有你的打算。”沈砚淮一饮而尽,“我就是提醒你,小猫对感情迷糊,对其它事却果决得很。真被别人抢了先,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砚淮拍了拍傅寒川肩头,不再多说,转身出门,“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傅寒川看着沈砚淮消失在走廊尽头。屏幕蓝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没人知道他一个人独坐了多久,想了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他们都不知道,几个小时以后,那份沉睡了十几年的“真相”,将带着血腥味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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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alind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
窗外晨曦未明。她打开门,是沈砚淮严肃的脸:
“Rosa,第一层解密完成了。我们觉得,你应该想第一时间看到。”
“……走。”她连门都顾不得关上,冲下楼。
傅寒川坐在屏幕前,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看人来了,没说话,只是将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上,原本层层嵌套的加密文件树,最外层的那道屏障——碎了。
一个名为“Project Aurora_Logs”的文件夹,赤裸裸地暴露在列表顶端。
“晨曦计划……”沈砚淮轻声说。
“四点破解的。”傅寒川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做了初步筛选和整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她深呼吸一口气,拉过椅子坐下,对上他的目光,点了下头。沈砚淮站在她身侧,手轻轻搭上她的椅背,没有说话。
傅寒川点开了第一个文档。
是一个扫描件,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是熟悉的、属于Rosalind父亲的笔迹:工整,严谨,每一笔都带着学者特有的克制。
【日志片段1】
“黑塔’的代表今日再次来访。他们不再满足于阶段性数据,要求‘晨曦’项目的全部核心算法及神经映射原始记录。我明确拒绝。那些数据不仅仅是研究。它关乎XX(此处字迹被用力涂抹)的安危……
我不能,绝对不能。”
【日志片段2】
“实验压力测试结果异常。锦然的同步率远超预期阈值,伴随生理性代偿反应(注:虚弱、间歇性神经痛)。必须暂停所有诱导性实验。
我递交了《终止合作意向书》,还未收到回复。”
【加密通讯记录(破译后)·发件人:黑塔安全部】
“顾博士,最后一次警告。交出‘晨曦’完整数据链及活体样本适配参数。合作,或消失。24小时考虑时间。”
【官方事故调查报告(附录:现场物证分析)】
报告正文结论:“实验气体泄漏引发连锁爆炸,确认为意外事故。”
最后,是一行冰冷的结论性标注:
涉事主要研究人员:顾明远(博士),已带走。
涉事关联人员:其妻林薇,确认死亡(部分遗体于主实验室外走廊寻获)。
涉事关联人员:其长女顾熙然(6岁),失踪;其次女顾锦然(3岁),已带走。
但傅寒川用红色高亮标注了附录中的几行小字:
“现场提取物中检出C4塑胶炸药残留成分,浓度分布符合定点爆破特征。”
“起火点与‘气体泄漏源’标识位置不符。”
“主实验室门禁系统日志显示,爆炸发生前17分钟,有非授权高强度电磁干扰记录。”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冰冷刺眼。
她盯着那些字,一个个,一行行。视线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灌满绝望的洞。
十六年。
她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做的那个噩梦:冲天的火光,母亲的尖叫,锦然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此刻有了无比清晰的脚本和凶手。
“黑塔。”
她盯着这两个字,像是把它烧进了骨髓里。
“Rosa。”沈砚淮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稳。
她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眼底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恨意,都被她强行压入最深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杀手本能接管了身体——疼痛、崩溃,这些都是奢侈品,必须在完成任务之后才能领取。
“我没事。”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继续。”
傅寒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手指敲击键盘。
屏幕弹出新的提示窗口:
【深层档案访问权限验证】
需提供两段式动态密钥:
1.关联者生命印记(4位数字)
2.项目内部识别码(6位字母数字组合)
警告:三次错误输入将触发数据永久销毁协议。
她盯着那个4位数密码输入界面,大脑飞速转动。
“看样子,是和郑季弥最在乎的东西相关。”沈砚淮开口。
4位数字……
“0109。”Rosalind坚定地说,“她女儿的生日,我还记得。”
顺利通过。
他大概至死都想不到,这个他用来保护女儿的密码,最后成了揭开另一个女儿悲剧的钥匙。
“第二段,”傅寒川调出另一个分析窗口,“根据文件元数据特征和‘黑塔’惯用加密逻辑,这个密码大概率是项目内部使用的非公开代号,用于核心成员间识别和最高权限访问。知道的人不会多。”
沈砚淮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加密平板,手指飞快滑动。“给我十分钟。”
他走到窗边,开始低声通话。用的是某种她听不太懂的语言,和平日里慵懒带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未到十分钟,他走回来。
“查到了。当年你父亲的实验室,明面上有几个‘合作方’。其中一家叫‘诺亚生物’的本土公司,资金往来最可疑,而且有黑塔控股的海外资本多层渗透。”
他将平板屏幕转向两人,上面是一个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照片。
“贾世鹏,诺亚生物的前安保主管,七年前直接负责与你父亲实验室的‘安全对接’。爆炸案后三个月,他离职,拿了笔丰厚的‘遣散费’,现在开着一家安保咨询公司,混得风生水起。”
“他知道内部代号?”她问。
“不确定。但他当年深度参与项目安保,接触过核心文件流转,是最有可能的知情人之一。”
沈砚淮放大了一张行程表截图:“今晚,维多利亚号游艇,海天盛筵私人生日宴。贾世鹏是受邀嘉宾。这是最好的机会。”
“没错,游艇派对,人多眼杂,但也是最好混进去和脱身的地方。”她迅速分析,“需要身份掩护。”
“沈家刚好有位远房亲戚,年纪与你相仿,常年在海外。”沈砚淮看向她,唇角勾起,“沈璃。身份资料齐全,经得起查。”
“好。”她一口答应下来。
“至于外貌……”他打量了一下她,“需要一点小小的修饰。有一位擅长‘快速易容’的造型师,绝对可靠。”
傅寒川全程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游艇在海上,通讯和环境控制是问题。我需要提前上船,或者至少接近到可靠距离,才能提供稳定的远程支援和监控覆盖。”
“我安排。”沈砚淮点头,“小型快艇,性能和隐蔽性都不错,可以作为你的移动指挥点。我们需要一套加密等级更高的实时通讯系统。”
“我改装。”傅寒川言简意赅。
计划在冰冷的分析中快速成型。
没有人提及她刚才的失态,没有人安慰。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不是交易,不是合作,而是一场共同的狩猎。
目标:贾世鹏。
猎物:真相的钥匙。
至于代价?……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