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评论区惊悚录 > 第1章 白塔山的夜哭
    上个月陪客户去白塔山公园谈项目,车子驶过三台楼梯下的石墩时,我突然让司机停了车。深秋的晚风卷着枯叶掠过石墩,上面落着层薄薄的霜,恍惚间又看见二十多年前那个深夜——月光把石墩照得惨白,穿白连衣裙的身影蜷在上面,哭声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山谷里飘,而我哥攥着钥匙的手,在裤兜里抖得像筛糠,连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力气都没有。

    1997年的夏天,我十岁,哥十八岁。我们家在白塔寺旁开了间茶摊子,白天卖盖碗茶、煮毛豆,晚上就住在公园深处的职工宿舍里。哥那时候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帮着爸妈打理茶摊,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拾柴,半夜才收摊回家。白塔山的老住户都知道,这山上“不干净”,尤其是三台楼梯那片树林,解放前是乱葬岗,夜里常有人听见女人哭,老人们说那是“枉死的女鬼在找替身”。

    哥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人,从来不信这些邪。他说那些“哭喊声”都是风刮过树缝的声音,“鬼影子”是月光照出来的树影。为了抄近路,他每天半夜收摊都不走公园的大路,专走三台楼梯旁的树林小路——那条路杂草丛生,只有一尺多宽,两旁全是老槐树,树枝长得像鬼爪,夜里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身后追。爸妈劝过他无数次,说夜里走小路危险,他总笑着说:“我天天走,哪见过什么鬼?真有鬼来,我倒要看看长啥样。”

    出事那天是七月半,民间说的“鬼节”。白天就阴沉沉的,下了场小雨,到了晚上,月亮躲在云层里,只有零星的星光,把树林照得影影绰绰。哥收摊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因为有几个游客在茶摊喝酒到半夜。爸妈让他等天亮再回家,他嫌麻烦,揣了个手电筒就往小路走。临走前,妈往他兜里塞了个护身符,是去白塔寺求的,他随手塞在裤兜里,还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没用。”

    哥后来跟我说,那天走小路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手电筒的光很弱,只能照见脚下的路,两旁的老槐树像一个个站着的黑影,树枝上挂着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像女人的裙摆。走了约莫十分钟,快到三台楼梯时,突然听见前面传来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哥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小情侣吵架,女方在闹脾气。白塔山晚上常有年轻人约会,吵架哭闹是常有的事。他加快了脚步,想赶紧走过去,免得尴尬。哭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是从三台楼梯的方向传来的。哥举着手电筒往前照,光柱穿过树林,隐约看见楼梯口的石墩上坐着个人。

    “姑娘,这么晚了咋不回家?”哥喊了一声,哭声停了。他以为是自己吓着对方了,正想道歉,就看见石墩上的人慢慢抬起头——哥的手电筒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是个穿白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披在肩上,可脖子上面空空的,没有头!

    哥说,他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光还亮着,照在女人的白连衣裙上,能看见裙摆上沾着的泥点。那女人没有头,却还在哭,哭声像是从胸口发出来的,“呜呜”的,带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哥的头发“唰”地一下就炸了,腿肚子直打颤,想跑,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不知道僵了多久,那女人突然动了一下,慢慢从石墩上站起来,朝着哥的方向走了两步。白连衣裙的裙摆拖在地上,蹭着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哥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跑,什么都顾不上了,树枝刮破了胳膊,火辣辣地疼,他也没敢回头。一路上,他总觉得那女人在身后追,哭声一直在耳边响,像附骨之疽。

    跑到宿舍门口,哥已经浑身是汗,力气都快耗尽了。他伸手去裤兜里掏钥匙,可手抖得厉害,钥匙怎么都拿不出来。好不容易把钥匙掏出来,却怎么都插不进锁孔,钥匙在锁孔外面乱晃,“叮叮当当”地响。屋里的爸听见动静,隔着门问:“谁啊?”哥想回应,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爸……是我。”

    爸赶紧打开门,刚拉开门栓,哥就一头栽了进来,浑身滚烫,嘴里胡话连篇:“头……她没有头……白裙子……别过来……”爸吓坏了,赶紧把他扶到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妈也醒了,看见哥的样子,急得直哭,赶紧去烧姜糖水,还把那个护身符拿出来,放在哥的枕头底下。

    哥这一烧就是一个星期,天天说胡话,嘴里总念叨“无头女人”“白裙子”“哭声”。爸妈带他去了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说身体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可吃了也不管用。哥的精神越来越差,眼神涣散,有时候还会突然尖叫,说“她来了”。

    村里的老人说,哥是撞了“邪”,被女鬼缠上了,普通的药不管用,得找个懂行的老道士来看看。爸妈没办法,托人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个据说很灵的老道士,住在山外的道观里。老道士来了之后,先给哥看了看,又问了哥出事的经过,然后皱着眉头说:“这孩子胆子大,阳火盛,要是换个胆小的,早就被勾走魂魄了。那女鬼是枉死的,怨气重,见你哥阳火盛,想缠上他吸阳气。”老道士在我们家大门上贴了两张黄符,又在门楣上挂了个八卦镜,说:“这符能挡三个月的阴气,八卦镜要一直挂着,能镇住周围的邪气。这两个月让孩子天刚黑就回家,别出门,白天多去人多的地方晒太阳,补补阳气。他现在身体虚,那女鬼不甘心,可能还会回来找他。”说完,老道士又给哥画了一道符,烧成灰兑在水里让哥喝了。

    说来也怪,喝了符水,又贴了符、挂了八卦镜,哥的烧慢慢退了,胡话也少了。爸妈严格按照老道士的嘱咐,不让他夜里出门,白天就让他坐在茶摊前晒太阳,还让他多跟客人说话。过了两个多月,哥的精神慢慢好了起来,只是再也不敢走那条树林小路了,夜里收摊再晚,也坚持走大路。

    我一直以为,哥是真的撞了鬼,老道士救了他。直到十年后,我考上大学,学了心理学,才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那年暑假,我回白塔山,特意去找了当年跟哥一起拾柴的老住户李爷爷,想问问关于“无头女鬼”的事。李爷爷听了我的话,叹了口气,说:“哪有什么女鬼,是你哥吓着自己了。”

    李爷爷告诉我,1995年夏天,有个穿白连衣裙的姑娘在三台楼梯跳了崖,当场就死了,脑袋都摔碎了。姑娘是外地来的,跟男朋友吵架,想不开寻了短见。那时候你哥才十六岁,跟着你爸去看了热闹,回来之后好几天都睡不着觉,说“太吓人了”。从那以后,他就总说夜里听见女人哭,其实是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你哥出事那天,我正好在山上守林房值班,”李爷爷说,“夜里下过雨,路很滑,我看见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三台楼梯附近走,像是在找东西。我喊了她一声,她就跑了,应该是附近的村民,夜里来山上找丢失的鸡。你哥肯定是把她当成了当年跳崖的姑娘,又因为心里有阴影,就看成了无头女鬼。”

    我心里一沉,想起哥出事那天确实下过雨,白衣服沾了泥点,在夜里看不清楚,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而且哥当年亲眼见过姑娘的惨状,心里留下了创伤,遇到类似的场景,就会触发应激反应,把普通的女人看成了“无头女鬼”。所谓的“哭声”,可能是风刮过树缝的声音,也可能是那个找鸡的女人在小声念叨。

    我找到哥,把我的猜测跟他说了。哥沉默了很久,才说:“其实我后来也想过,可能是我看错了。那天夜里太黑,又刚下过雨,我心里又怕,就把什么都往坏处想。喝了符水之后,我妈天天陪着我,跟我说话,我的心情慢慢好了,病也就好了。可能不是符水管用,是有人陪着我,我不害怕了。”

    哥还告诉我,他那天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脑袋磕在了石头上,所以才会发烧、说胡话。医生开的安神药其实是管用的,只是爸妈太着急,没等药效发挥作用就找了老道士。老道士的符和八卦镜,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让爸妈和哥都觉得“有救了”,心情放松了,病自然就好了。

    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我心里的恐惧突然变成了心酸。哥不是撞了鬼,是被自己的心理阴影吓着了。那个穿白连衣裙的姑娘,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噩梦,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下,触发了他的应激障碍。而老道士的“法术”,不过是利用了人们的迷信心理,给了一个心理寄托。

    后来,我跟哥一起去了三台楼梯,找到了当年那个石墩。石墩还在,只是比以前破旧了很多,上面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哥蹲在石墩旁,沉默了很久,说:“当年要是有人跟我说,那不是鬼,是我自己吓自己,我可能就不会病得那么重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现在知道也不晚,以后遇到想不通的事,别往迷信上想,多问问、多看看,总能找到真相。”

    我们家的茶摊后来转让给了别人,爸妈也搬到了城里住。哥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做得不错。每年清明,他都会去白塔山,给那个跳崖的姑娘烧点纸,说:“姑娘,对不起,当年把你当成了鬼,让你在我心里待了这么多年。希望你在那边能安好。”

    去年冬天,我带着儿子回白塔山,特意去了三台楼梯。儿子指着石墩问我:“爸爸,这里以前有鬼吗?”我抱着他,给她讲了哥的故事,讲了那个穿白连衣裙的姑娘,讲了心理阴影的事。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爸爸,我知道了,世界上没有鬼,只有自己吓自己。”

    白塔山的游客越来越多,三台楼梯旁的树林小路被修建成了观景步道,两旁的老槐树上挂着红灯笼,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阴森感。我看着步道上嬉笑的游客,突然明白,那些所谓的“灵异事件”,从来都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而是我们对未知的恐惧,对心理创伤的逃避。所谓的“迷信”,不过是我们在无法解释的现象面前,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

    现在,每当有人跟我讲起“白塔山闹鬼”的故事,我都会跟他们讲起哥的经历。我想告诉他们,这世上没有什么鬼,那些让我们头皮发麻的恐怖传说,大多是心理作用、环境影响和巧合造成的。所谓的“愚昧”,不是相信未知,而是在未知面前放弃了思考,选择了迷信;所谓的“勇敢”,也不是不怕鬼,而是敢于直面自己的心理阴影,用科学的眼光去探究真相,用理性的思维去解读未知。

    离开白塔山的时候,夕阳照在白塔上,把白塔染成了金色。儿子手里拿着一个风车,在步道上跑着,风车“呼呼”地转。风里传来游客的笑声,还有白塔寺的钟声,悠远而宁静。我知道,那些曾经让我们恐惧的“夜哭”,终会在阳光和欢笑中消散,留下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对心理的正视,和对科学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