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评论区惊悚录 > 第5章 凉板旁的黑影
    蝉鸣扯着嗓子叫到日头西斜时,爷爷才把竹凉板从堂屋扛出来,往坝子中央一放,竹片碰撞着发出“哗啦”的脆响,裹着晒干的艾草香。我蹲在旁边递铁丝,看爷爷用麻绳把凉板绑在两个石墩上,防止夜里翻身滚下去——这是我们家夏天的老规矩,坝子通风凉快,比闷在屋里舒服百倍,就是要提防偶尔窜过的田鼠和半夜的露水。

    晚饭是南瓜粥配腌豇豆,妈妈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边吃边往坝子外望:“今晚月亮要圆了,就是风有点怪,刚才晒谷场的草帽都被吹跑了。”爷爷“嗯”了一声,往我碗里夹了块腌肉:“吃完早点睡,明早还要去摘玉米。”我扒着饭点头,眼睛却盯着坝子尽头的竹林,暮色里竹林像团浓墨,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黑影,像有人躲在里面窥探。

    天擦黑时,妈妈在凉板上铺了层粗布床单,又抱来薄被:“夜里凉,盖好别着凉。”我躺在凉板上,竹片硌着后背却透着清爽,抬头能看见满天星子,月亮刚爬过山头,把银辉洒在坝子上,照得石墩的影子拉得老长。爷爷搬了竹椅坐在凉板旁抽烟,烟锅“吧嗒”响着,火星在夜里一明一暗。我听着蝉鸣渐弱,爷爷的烟锅声也慢慢模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最先叫醒我的是“咚咚”声。不是田鼠啃竹片的细碎声响,是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有人用木槌敲着坝子边的老槐树。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坝子上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却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了。“咚咚……咚……”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像是从堂屋方向传来的。

    “妈?”我喊了一声,没人应。凉板旁的竹椅空着,爷爷的烟锅放在石墩上,烟蒂早就灭了。我坐起身,看见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就在这时,妈妈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点急促:“小远,拿电筒出来看看,坝子边是什么在响!”

    我应了一声,爬下凉板往堂屋跑。刚跨进门槛,脚下突然一软,原本平整的泥地像陷下去个坑,我来不及惊呼就失重往下坠——是地窖!我家堂屋角落有个老地窖,平时用木板盖着,上面堆着红薯,不知什么时候木板被掀开了。下坠时我抓着了地窖壁的杂草,却还是“咚”地一声摔在潮湿的泥土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地窖里又黑又冷,弥漫着霉味和红薯腐烂的气息。我摸索着爬起来,想顺着壁上的杂草往上爬,刚爬到一半,就看见地窖口悬着一颗人头。月光从地窖口照进来,刚好落在那张脸上——是张老人的脸,白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额头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我。我吓得浑身僵硬,手脚发软,从杂草上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啊!”我尖叫着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粗布床单都浸透了。坝子上的月光依旧明亮,竹凉板旁,爷爷的竹椅还在,烟锅却不见了。我喘着气转头,想喊爷爷,却突然僵住了——堂屋的门开着,月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衣柜旁边,立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黑影比爷爷还高些,轮廓有些佝偻,肩膀垮着,像裹着件宽大的衣服。它背对着坝子,脸藏在阴影里,我只能看见它蓬乱的头顶。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右手慢慢举了起来,手肘弯曲着,手掌朝我的凉板方向,一点一点地移过来,动作缓慢又僵硬,像提着重物。

    “爷爷!妈!”我拼尽全力大喊,声音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声。我想爬起来跑,身体却像被钉在凉板上,四肢沉重得动不了。黑影的手离我的凉板越来越近,月光下,我隐约看见那只手的轮廓——手指很细,像枯树枝。我吓得闭紧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脑子里全是梦里地窖口那张老人的脸。

    “啪!”堂屋的煤油灯突然亮了,橘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影。我听见妈妈的声音:“小远,你咋哭了?”我猛地睁开眼,衣柜旁什么都没有,只有爷爷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烟锅,妈妈举着煤油灯,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黑影!有黑影!”我指着衣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在那里,举着手要过来!”

    妈妈把灯举到衣柜旁,照了一圈:“哪有黑影?就你爷爷的旧蓑衣挂在衣架上,还有把扫帚靠在旁边。”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衣柜旁的衣架上果然挂着爷爷的蓑衣,深褐色的蓑草垂下来,在月光下确实像个佝偻的人影;旁边的竹扫帚斜靠着,扫帚柄和蓑草的影子叠在一起,从凉板方向看,正好是举着手的样子。“可我喊你们,你们都听不到!”我急着辩解。

    爷爷蹲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是魇着了,也就是‘鬼压床’。刚才我和你妈在里屋听见你哼哼,还以为你做噩梦,喊了你两声没应,就赶紧开灯来看。”他解释说,夏天在坝子睡觉,凉风吹着容易受凉,加上我白天在晒谷场跑累了,就容易出现梦魇,身体动不了,还会把屋里的东西看成黑影。我半信半疑,伸手摸了摸凉板旁的石墩,还是热的,可梦里的地窖和人头,真实得不像假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去隔壁找王大娘。王大娘是村里的“能人”,谁家孩子受了惊、丢了东西,都找她看。我把梦里的事和醒来看见黑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她听完后皱着眉,用手指掐着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可不是好兆头啊,地窖是‘藏阴’的地方,人头是‘报丧’的,黑影是‘缠人’的,你们家怕是要出事。”

    我吓得脸都白了,跑回家把王大娘的话告诉妈妈。妈妈骂了句“胡说八道”,却还是去镇上买了黄纸,在堂屋烧了,嘴里念叨着“驱驱邪”。爷爷没说话,只是那段时间总咳嗽,妈妈让他去医院,他说老毛病了,挺挺就好。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夜里再也不敢去坝子睡,非要挤在妈妈的床脚,一有动静就惊醒。

    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渐渐忘了王大娘的话。直到第二年夏天,爷爷的咳嗽突然加重了,还开始发烧。妈妈赶紧送他去县医院,检查结果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医生说爷爷的肺早就不好了,常年抽烟加上干农活劳累,拖了太久才发作。那年八月,爷爷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画给他的画。

    爷爷的葬礼上,王大娘来帮忙,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看,我就说要出事吧。”我没说话,心里却不是滋味。后来我读了高中,学到了“睡眠瘫痪症”,才知道那天晚上的“黑影”和“喊不出声”,根本不是什么“缠人”,而是睡眠瘫痪——人在入睡或醒来时,大脑提前清醒但身体还处于睡眠抑制状态,无法动弹,同时会把周围的物品幻化成恐怖的形象,比如把蓑衣看成黑影,把扫帚柄看成手。

    至于那个梦,也有了答案。爷爷走后,妈妈清理地窖时,发现地窖壁上有个小洞,里面藏着爷爷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爷爷头发花白,额头布满皱纹,和我梦里地窖口的人头长得一模一样。原来我小时候跟着爷爷下地窖拿红薯时,见过这张照片,只是记在了潜意识里,做梦时就把它和地窖的场景结合在了一起。而梦里的“咚咚”声,可能是夜里风吹过坝子边的槐树叶,撞击树干发出的声响。

    我还问过妈妈,爷爷的病是不是和王大娘说的“兆头”有关。妈妈叹了口气,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厂做工,吸了太多粉尘,四十多岁就有了慢性肺病,只是一直没告诉我们。那年夏天天气热,爷爷又帮着村里修水渠,累得病情加重,和什么“黑影”“人头”根本没关系。“王大娘那是迷信,”妈妈说,“人老了,身体机能下降,生病去世是自然规律,不能瞎联系。”

    后来我再回到村里,坝子上的竹凉板还在,只是再也没人用了。妈妈把它改成了晒辣椒的架子,夏天一到,红通通的辣椒挂在上面,迎着太阳,像一串串小灯笼。我有时候会坐在凉板旁,想起小时候那个惊悚的夜晚,想起爷爷蹲在石墩旁抽烟的样子,想起王大娘的话和爷爷的去世。

    我渐渐明白,所谓的“灵异事件”,不过是人类对自身生理现象和未知环境的误解。睡眠瘫痪时的幻觉、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自然的生老病死,这些本是科学能解释的事,却被披上了“迷信”的外衣。而王大娘的话,之所以让我深信不疑,是因为爷爷的去世刚好和她的“预言”巧合,这种巧合让恐惧和迷信有了滋生的土壤。

    去年夏天,我带女儿回村里。她看到坝子上的凉板,好奇地问:“爸爸,这是什么呀?”我把她抱到凉板上,给她讲了我小时候的那个梦,讲了睡眠瘫痪的原理,讲了爷爷的故事。女儿听得很认真,末了问:“爷爷是不是很爱你呀?”我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月光又洒在坝子上,和多年前一样明亮。凉板旁的槐树叶“沙沙”作响,不再是当年那诡异的“咚咚”声,反而像爷爷的声音,温柔地诉说着往事。我知道,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那个惊悚的梦,不是虚无的迷信,而是爷爷对我的爱,是妈妈教会我的理性,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真实而温暖的细节。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神的“兆头”,只有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和我们应该珍惜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