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伟把最后一根夜光漂绑在竿稍时,夕阳刚沉到水库对面的山坳里,余晖把水面染成一片橘红,像泼了半桶融化的朱砂。我蹲在岸边整理蚯蚓盒,指尖沾着湿泥,闻到空气里除了水草的腥气,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纸味。“老周咋还没来?”我抬头问阿伟,他正往鱼钩上挂蚯蚓,动作熟练得像在穿针。“估计又被他老婆念叨了,”阿伟嗤笑一声,“上次说带他女儿去公园,结果拐到渔具店买了根新竿,差点跪键盘。”
我们要钓的是城郊的黑虎潭水库,离市区十公里,是阿伟偶然发现的野钓点。水库三面环芦苇荡,一面靠着片荒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老柏树,树下隐约能看到几个塌了一半的坟头——老周说那是民国时期的乱葬岗,以前修水库时没迁走,胆小的本地人白天都不敢靠近。我本来也怕,但阿伟拍着胸脯保证:“晚上鱼口好,再说咱们三个大男人,还能怕几个破坟头?”
正说着,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老周骑着他那辆破嘉陵来了,车后座绑着三个折叠凳和一兜矿泉水。“可算来了,再晚鱼都睡了。”阿伟迎上去,帮他卸东西。老周擦了把汗,脸色有点发白:“刚才路过坡下的村头,听见有人说昨晚水库边丢了个小孩,到现在还没找到。”我心里咯噔一下,阿伟却满不在乎:“谣言吧,上周来还看见小孩在岸边摸田螺。”老周没再反驳,只是往荒坡的方向瞥了一眼,赶紧掏出鱼竿组装起来。
天彻底黑透时,我们三个的鱼竿都下了水。阿伟带了头灯,三盏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投出三个亮斑,照亮了晃动的鱼漂。周围静得可怕,只有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砸破水面的平静。前半夜的鱼口确实好,我钓了两条半斤重的鲫鱼,阿伟更是钓上一条两斤多的鲤鱼,乐得他差点把鱼竿甩出去。老周却没什么收获,他的鱼漂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在了水面上。
“邪门了,”老周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芦苇,“平时这儿的鲫鱼最贪食,今天怎么回事?”我刚要安慰他,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咚……锵……咚……锵……”,是锣和鼓的声音,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拖沓的沉重感,像是有人提着乐器在走路,每敲一下都要顿半天。声音从芦苇荡深处传来,隔着水纹,显得模糊又诡异。
“啥声音?”阿伟关掉头灯,侧耳听着。老周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鱼竿“啪嗒”掉在地上。“是……是丧鼓。”他的声音发颤,“我们村以前死人,就敲这个调调,锣是‘引路锣’,鼓是‘送魂鼓’,敲三声停一下,是给死人引路的。”我心里一紧,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漆黑的芦苇荡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锣鼓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像是个老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别胡说,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丧礼?”阿伟虽然嘴硬,但声音也有点发虚,他重新打开头灯,光柱扫过芦苇荡,只照出一片摇晃的黑影。老周爬起来,抓着鱼竿就往摩托车那边跑:“真的!我不骗你们!我们这儿的规矩,横死的人要走水路引路,水库边的坟头就是老早以前淹死的人,晚上敲锣打鼓是‘请’他们走!”
锣鼓声更近了,“咚锵”的节奏越来越快,哭腔也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芦苇荡的另一边。我看着水面上的鱼漂突然沉了下去,却没心思提竿——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顺着水风飘过来,钻进骨头缝里。阿伟也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收鱼竿,鱼线缠在了芦苇上,他用力一扯,把鱼竿拽断了。“别管了!快跑!”他大喊一声,抓起折叠凳就往必经之路跑。
那条路是我们来时走的,在芦苇荡和荒坡之间,只有一米多宽,全是碎石和泥坑,是进出水库的唯一通道。我们三个跌跌撞撞地往那边跑,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芦苇荡里隐约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像是有人举着什么东西在走,黑影后面跟着一片模糊的光晕,忽明忽暗的。“他们追过来了!”老周尖叫着,跑得更快了,结果脚下一滑,摔在泥坑里,凉鞋掉了一只。
我和阿伟赶紧拉他起来,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往路上跑。锣鼓声就在身后,“咚锵”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哭腔像是贴在耳边,带着冰冷的气息。我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碎石扎得脚底生疼,泥点溅了一身。跑了大概五分钟,我们终于冲上了那条土路,阿伟喘着粗气,回头往水库的方向看:“停……停一下,看看他们……”
我们三个都停了下来,回头望去——水库方向一片漆黑,刚才还清晰的锣鼓声和哭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风里只剩下荒坡上柏树的“呜呜”声,还有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我揉了揉耳朵,以为是跑太急耳鸣了:“声音呢?”老周也愣住了,他指着芦苇荡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刚才……刚才就在那边,怎么会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伟打开头灯,光柱往水库那边照去,除了晃动的芦苇,什么都没有,连刚才看到的黑影和光晕都不见了。“邪门了,”阿伟的声音有点发颤,“难道是……鬼打墙?”老周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我们就往摩托车那边跑:“别待了!这地方邪性!老辈人说,听见丧鼓不赶紧走,会被‘勾’走魂的!”
我们骑上摩托车,阿伟开得飞快,直到冲进市区的路灯范围,才敢放慢速度。在路边的夜市摊停下时,三个人的手还在发抖,老周买了三瓶白酒,我们每人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下肚,才稍微缓过劲来。“你们说,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我问,手里的酒杯还在晃。老周抿着酒,脸色凝重:“肯定是水库里的冤魂,那小孩说不定就是被‘勾’走的。”阿伟没说话,只是盯着酒杯里的酒,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睡好,一闭眼就听见“咚锵”的锣鼓声。阿伟也没再提去黑虎潭钓鱼的事,直到周末,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出来,带你去个地方。”我以为他要去别的钓点,结果他直接开去了黑虎潭水库附近的一个砖窑厂。砖窑厂早就废弃了,院子里堆着一堆堆的青砖,几个老人正坐在树荫下聊天,旁边放着锣和鼓。
“就是他们。”阿伟指着那些老人。我和跟来的老周都愣住了。阿伟走上前,跟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打招呼:“张大爷,上周三晚上,是不是你们在水库边敲锣打鼓?”张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我们几个老头排练‘祭水鼓’呢,下周要去镇上表演。”“祭水鼓?”老周皱着眉,“那不是丧鼓吗?”
张大爷摆了摆手,解释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民俗,以前水库汛期,就敲这个鼓求平安,跟丧鼓完全两码事。上周三晚上我们在砖窑厂后面的芦苇荡排练,那边有个土坡,声音顺着水库的水纹传,就变了调调。”他指了指砖窑厂后面的方向,正是我们那天钓鱼的芦苇荡。“那哭腔呢?”我问。张大爷哈哈一笑:“是老王头的老伴,她感冒了,咳嗽得像哭,你们肯定听混了。”
我们跟着张大爷走到砖窑厂后面,果然有一片芦苇荡,和水库那边相连。地上还有排练时留下的脚印,旁边放着几个马灯——那天我们看到的黑影和光晕,就是老人提着马灯排练时的影子。“至于声音突然消失,”阿伟补充道,“是因为那天晚上起了点风,声音被砖窑厂的围墙挡住了,你们跑上土路时,刚好风停了,声音就传不过去了。”
老周的脸瞬间红了,他挠了挠头:“我还以为是丧鼓……”张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别轻信那些老谣言。我们这代人排练民俗,就是想把老手艺传下去,不是什么‘勾魂’的邪事。”我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锣和鼓,想起那天晚上的恐惧,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所谓的“冤魂丧鼓”,不过是几个老人排练民俗的声音,被水库的回声、夜晚的黑暗,还有老周的谣言放大成了惊悚的“灵异事件”。
从砖窑厂回来的路上,老周没说话,快到市区时,他突然说:“以后再也不乱传谣言了,差点把自己吓出毛病。”阿伟笑了:“不止是谣言,是我们自己吓自己。黑虎潭那片荒坡,白天看就是普通的坟头,晚上就觉得阴森;锣鼓声白天听是民俗,晚上就觉得是丧鼓,都是心理作用。”
后来,我们三个又去了一次黑虎潭水库,还是晚上。张大爷他们也在排练,锣鼓声清晰地传来,带着欢快的节奏,再也没有了那天的诡异。我们钓了满满一桶鱼,临走时,张大爷给了我们几个刚蒸的红薯:“以后想来钓鱼就来,别怕,有我们老头子在呢。”
现在,我再也没相信过那些所谓的“灵异传说”。我才明白,很多时候,恐惧不是来自外界的“鬼”,而是来自我们对未知的猜测,和对谣言的盲从。就像那天晚上的锣鼓声,若不是老周随口说的“丧鼓”,若不是夜晚的黑暗放大了我们的不安,我们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的声音,根本不会吓得落荒而逃。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黑虎潭水库“闹鬼”,配图是晚上拍的芦苇荡黑影。我给那人留了言,讲了那天的故事,还有张大爷他们排练民俗的事。没过多久,他回复我:“原来如此,我那天也听见了,吓得没敢钓鱼就跑了,现在终于不怕了。”
其实,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那些让我们毛骨悚然的“诡异事件”,十有八九都是自然现象、人为活动,再加上我们自己的心理暗示造成的。驱散恐惧的最好办法,从来不是躲着走,而是像阿伟那样,多问一句、多查一点,用真相打破谣言,用理性代替盲从。就像黑虎潭的锣鼓声,揭开那层“灵异”的面纱,背后不过是一群老人守护民俗的温暖,和我们三个大男人被自己吓住的荒唐。